0771、新城主 (第1/2页)
李七玄一手扶住周煮的肩膀,一股柔和的玄气渡入他体内。
周煮此时略微回过身来,用肿胀的眼皮撑开一条缝。
从眼缝中看去,面前这张脸年轻得不像话,清冷中带着一丝身居高位的贵气,眉宇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静。
周煮当日断云峰观战,只是远远望见过李轩,见到了那一剑破空的强横身影,从未离得这样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那种熟悉感又来了。
说不清道不明。
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一个故人。
轮廓对得上,气息对得上,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李轩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
丹体莹白,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药香,落在掌心时表面流转过一层浅金色的光泽。
他将丹药放在周煮手中。
周煮接过去,看了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咽下。
药力入腹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炸开,沿着断裂的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锁骨处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结痂,被封禁的玄气如冲破堤坝的洪流般重新涌出。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伤势已恢复大半。
他站稳了身体。
李轩松开扶着他的手。
然后转过身。
白衣在晨风中轻轻翻卷。
他面向归墟广场上的数千明心城弟子,面向那些或紧张或困惑或愤懑的面孔。
“我与李七玄断云峰约战,乃是君子之战。”
“为的是雪州人族大势,是以武证道。”
李轩的目光扫过广场,扫过那些面色复杂的明心城长老,扫过面色惨白的周廷璋。
“你们无端揣测我李轩的心思,觉得我与李七玄势不两立,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七玄斩杀魔将魔帅,乃是我雪州人杰,本院颇为敬重他。”
这句话一出,广场上数千人的呼吸同时顿了一顿。
清平学院院长居然亲口说敬重李七玄?
那个被九大门派视为狂徒、散修、无法无天的李七玄,在李轩的口中,竟然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我从未想过因为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争端,闹到整个雪州人族四分五裂。”
说到这里,李轩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周煮与李七玄交好,不算是罪过。”
“你们这样对待周煮这样一个对明心城有功的长老,才是真正的卑鄙无耻。”
他看了一眼周廷璋,目光冷淡而厌恶。
广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有人低低地抽了一口冷气。
接着人群里浮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是压低了嗓子的议论。
明心城众人的目光里不再仅仅是困惑。
更有震动。
许多明心城的老辈长老们眼神里的含义已经和片刻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在想李轩到底是要做什么。
现在在想,这个年轻人竟然有如此宽宏浩大的格局。
墨绿锦袍的周廷璋跪在地上,后脖颈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顺着脊背淌进衣领里。
他不敢擦。
他甚至不敢动。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轩从没说过要杀与李七玄交好的人。
是他自己在揣摩上意。
是自己把刀架在了周煮的脖子上,然后跪在这里,等着李轩夸他懂事。
李轩没有夸他。
李轩甚至没有看他。
他,和跳梁小丑没有什么区别。
李轩的目光落在周煮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丝温度。
“周煮在你们的逼迫下,没有出卖朋友。”
“没有放弃与李七玄的友谊。”
“他站得端行得正,对得起朋友。”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而我李轩,绝不可能杀雪州人族的英杰。”
这一番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周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
但这一刻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从李轩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这个在断云峰上一剑破空的白衣剑修,这个几乎已经站在了雪州人族武道和权势之巅的年轻人,居然会对自己有这么高的评价。
周廷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
他以为李轩需要一个敌人。
但实际上,李轩要的不是敌人。
李轩要的是整个雪州。
一个分裂的雪州有敌人可杀,一个统一的雪州只有人杰可敬。
这,是他周廷璋一辈子也站不到的高度。
他跪在地上,浑身开始发抖。
周廷瑞和周廷瑜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周廷瑞那只方才打出暗金掌风的右手,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周廷瑜死死咬着下唇,淬毒匕首还插在腰间鞘中,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李轩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这三人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像在打量三件失去价值的旧物。
“你们三人。”
“和你们那个倒行逆施的罪人父亲一样,毫无德行。”
“为了求活命,就这样对待自己门派的长老。”
“自己人杀自己人。自己人卖自己人。”
“踩自己人的尸体向外面的人邀功。”
“你们也配执掌明心城的权柄?”
“也配苟活在这世上?”
话音落下。
李轩的右手从袖中伸出。
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
三道剑光同时亮起。
剑光细得几乎没有厚度,白得像凝成实质的月光,在灰蒙蒙的晨空中划出三道极短的弧线。
一剑穿喉。
周家三兄弟的尸体倒地的时间相差不过一息。
广场上没有人动。
没有人出声。
只有风吹过。
李轩收回手。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边的田鹤身上。
田鹤还跪在地上,膝盖下面的青石砖已经湿了一大片。
那不是汗。
是尿。
他被吓尿了。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绷到了极限,随时会崩断。
李七玄看向周煮,缓缓地道:“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你自己处置。”
周煮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田鹤。
田鹤那张平时总堆着局促笑容的瘦脸,此刻扭曲成了一团,恐惧、羞耻、绝望、求生的本能,所有的情绪揉在一起,像一个被捏烂的面团。
“三年前白源郡,那头妖兽的牙离你的咽喉只剩三寸。”
周煮缓缓地道:“是我把你拽出来的。”
田鹤身体猛然一颤。
“救你出来的时候,妖兽回头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在我背上。”
周煮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肩后侧。
“骨头碎了四根。躺了两个月。”
田鹤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你的命是我救的……”
周煮低下头,看着田鹤。
目光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悲哀。
只有一种让田鹤毛骨悚然的平静。
“今天,你把这条命还给我吧。”
田鹤的眼睛猛地瞪大。
“不,周师兄,你听我说……”
他只来得及喊出这几个字。
周煮伸手。
那只方才还被玄铁锁链穿过的、伤疤尚未完全愈合的手,五指扣住了田鹤的喉咙。
咔嚓。
很轻的一声。
田鹤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软了下去。
周煮松开手。
田鹤倒在青石砖上,眼睛睁得很大,嘴角还残留着方才磕头求饶时蹭上的灰。
“杀得好。”
孟守拙锁链尽去,大声地笑了起来。
“痛快。”
贺秋山嘴里的破布已经扯掉了,他朝地上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一笑。
李轩站在刑柱之间。
日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他白衣上,渡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他目光一扫,落在广场四面黑压压的人群上。
“可有人不服?”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的头都低了下去。
那些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着如何站队、如何表态、如何在周家倒台后分一杯羹的长老们,此刻一个比一个低头得深。
他们不是被李轩的话说服的。
是被李轩的力量说服的。
三具尸体还躺在地上,血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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