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5章 刀子的温度 (第2/2页)
买家峻站住了。
“买书记,”靠门那个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大半夜的来工地溜达,不太合适吧?”
“你是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路灯照出他半张脸——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拉到嘴角,疤痕很旧了,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泽,“重要的是,有些地方晚上不安全。尤其是三号工地这种出过事的,不干净。”
买家峻没动。
“不干净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刀疤脸笑了笑,笑的时候那道疤被牵动,整张脸都变了形,“闹鬼。”
蹲在门墩旁边那个也笑了,手里的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买家峻看着他们,心里很静。常军仁说过一句话——当一个人要威胁你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没别的办法了。真正的杀手不会跟你废话,废话的都是狗腿子。
“你们两个,”买家峻的声音很平,“是解迎宾的人,还是杨树鹏的人?”
刀疤脸的笑僵了一下。
“买书记这话问得——我们是工地留守处的,正经干活的。”
“正经干活的人,不会凌晨两点还在工地门口蹲着。”买家峻往前迈了一步,“也不会专门来提醒我‘不干净’。说吧,你们老板让你们带什么话?”
沉默了几秒钟。
蹲在门墩上那个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以后买家峻才看清——这人比他高了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碾得很慢,像是在碾一只蚂蚁。
“老板说,买书记最近太累了,该歇歇了。”他的声音比刀疤脸低,但字字咬得很清楚,“新城的项目多得很,没必要非盯着三号工地这一摊子。解老板说了,只要买书记高抬贵手,启航地产愿意再追加三个亿的投资,年底之前开工,明年这时候,三号工地重新动起来,该安置的群众一个不少,全部住进去。”
买家峻盯着他。
“说完了?”
“说完了。”
“那轮到我问了。”买家峻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两个人中间,左右看了看,“你老板有没有告诉你们——刘师傅的三个娃,大的那个今年考上了县城的初中,寄宿,一个月生活费三百块。他娘在广东打工,一个月寄回八百。三百加八百,一千一,养三个娃。”
两个人都没吭声。
“你老板说追加三个亿投资。”买家峻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三个亿能盖多少安置房?几百套?几千套?这三个人呢?死了的三个人,谁给他们家属三个亿?”
工地里安静得只剩夜风在刮。
买家峻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把土,摊开在掌心里。
“这是三号工地地基旁边的土。这里面掺了混凝土的渣,掺了去年的雨水,也掺了刘师傅的血。”他把手伸到刀疤脸面前,“你回去告诉解迎宾——这个案子,我查到底了。他拿三个亿来收买我?他先拿三个亿去给刘师傅的坟头磕三个响头,看看刘师傅能不能原谅他。”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被人戳到了什么软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块头往前走了一步,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买家峻没退。
“你口袋里那把刀,”他说,“带在身上多久了?”
大块头的脚步停了。
“两年前我刚来新城上任的时候,”买家峻继续说,“有人给我寄过一颗子弹,七点六二毫米的,上面刻了我名字的首字母。我把那颗子弹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每天上班拉开抽屉就看见它。你知道我每次看见它想的是什么吗?”
没人接话。
“我在想——你们这些人,连子弹都要刻名字,生怕打错了人。这就说明你们不是亡命徒。亡命徒开枪不看脸,你们连子弹都要写名字,你们怕。怕什么?怕杀错了人,怕报应,怕晚上睡不着觉。”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大块头面对面站着,鼻子几乎碰到鼻子。
“我看过三个人的照片——你猜怎么着,那天晚上到家以后,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五分钟,我就问我自己:买家峻,你能不能给这三个人一个交代?”
大块头的喉结动了动。
买家峻退后一步,把那把土重新装回口袋。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自首的话,还能在判决书上少写几个字。这算是我给他的最后一个建议。”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刀疤脸的声音。
“买书记!”
买家峻停住,没回头。
沉默了几秒。
“我是四川广元的。”
买家峻转过身,看着刀疤脸。
“和刘师傅一个县的。”刀疤脸把脸别到一边,路灯的光把他脸上那道疤照得一清二楚,“刘师傅以前在我们隔壁村修过路,那年我十五岁,给他递过砖。”
买家峻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刀疤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旁边的水泥墩上。
“这东西——我不该给。但我也不想带回去了。”
他拉了拉大块头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工地的黑影里。
买家峻走过去拿起那个纸袋,拆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拍的是他。今天下午从市委大院出来、去纪委送材料、在食堂吃晚饭、开车来三号工地——每一个节点都有人跟着,每一个动作都被拍得清清楚楚。最后一张照片的背面,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字:
“买书记,别一个人走夜路。”
买家峻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笑了。
他笑不是因为这行威胁让他觉得可笑,是因为他发现一个细节——这些照片拍得都很远,没有一张是近距离拍的。说明跟踪的人不敢靠近。
不敢靠近的跟踪,等于没有跟踪。
他把照片和那张银行回单一起装进常军仁给的牛皮纸信封,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常,睡了吗?”
“被你吵醒了。”常军仁的声音带着困意,“怎么?”
“帮我查一个人——解迎宾手下有个刀疤脸,四川广元的,从眉骨到嘴角一道疤。明天中午之前我要他的全部档案。”
“刀疤脸?”常军仁顿了一下,“你说的这个人,我好像见过。上个月纪委门口,他在对面早点摊上坐了一上午,点了四碗豆浆,一碗都没喝。”
买家峻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夜色里黑沉沉的工地。
“老常。”
“嗯?”
“你说明天中午之前——那还来得及睡一会儿。”
常军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瘆人。”
买家峻挂了电话,开车往回走。路过“云顶阁”酒店的时候,他看见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个人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他知道那是花絮倩。
他也知道她在看。
他没有停车,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个女人的情报准确率越来越高了。三号工地的暗哨,她说有,就真的有。
但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买家峻想了快半年了,还没想明白。
车子拐过街角,云顶阁的灯光被甩在身后。买家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户已经暗了。
前路还长。
他摸了一把口袋里的那把土,细碎的砂石硌着指尖,像某种古老的提醒——
你脚下的每一寸地,都有人用命填过。别辜负了这些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