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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菡萏【救苦娘娘】

沈菡萏【救苦娘娘】 (第2/2页)

“西北三州,要闹蝗。”
  
  林澈闭了闭眼。
  
  那一瞬,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别看了。
  
  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说的。
  
  菡萏不会为了自己的安危,不顾百姓的。
  
  果然,第二日,消息便到了沈文瑜那里。
  
  提前焚草,掘沟,设网,调粮,屯药,迁鸡鸭,征人手。
  
  整个朝堂被调动起来。
  
  三月后,蝗灾果然到了。
  
  可因提前准备,竟硬生生把一场足以饿死无数人的大灾,削成了可控的小乱。
  
  百姓活了下来。
  
  菡萏也又吐了一次血。
  
  再后来,是秋汛。
  
  再后来,是边地旱情。
  
  再后来,是北地寒灾连着饥荒。
  
  她每一次都知道。
  
  每一次也都开口了。
  
  沈文瑜在位那些年,大周几乎没遇到过真正压垮国运的天灾。
  
  百姓们都说,这是天佑大周。
  
  只有梁王府和东宫最亲近的那些人知道。
  
  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天佑。
  
  是菡萏在拿命替他们看。
  
  替他们扛。
  
  她一次次说出未来。
  
  一次次吐血。
  
  身子便也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
  
  起初还能靠衣裳撑住。
  
  再后来,连衣裳都撑不住了。
  
  唐圆圆每看一回,都背过身去偷偷擦眼泪。
  
  沈清言嘴上不说,给她找的补药却堆满了半个库房。
  
  太医轮流调理,也只是勉强让她不至于更快地坏下去。
  
  林澈更是什么都不说。
  
  只一日日陪着。
  
  她咳血时,他递帕子。
  
  她夜里做梦惊醒,他就点灯坐到她身边。
  
  她不肯喝太苦的药,他便一口一口哄。
  
  有一回,菡萏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轻声问。
  
  “林澈。”
  
  “嗯?”
  
  “你后悔喜欢我吗?”
  
  林澈正替她拢披风,闻言手一顿。
  
  过了很久,才低声道。
  
  “我只后悔,不能替你疼。”
  
  菡萏鼻尖一酸,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
  
  她这辈子,其实很少为自己哭。
  
  可那一刻,是真的忍不住了。
  
  二十二岁那年,他们成婚了。
  
  婚礼并不算极尽盛大。
  
  但整个京都都知道,这门亲事是林澈等了很多很多年才等来的。
  
  洞房花烛夜,林澈看着一身嫁衣、仍旧清瘦得叫人心疼的菡萏,半晌都没说话。
  
  菡萏倒先笑了。
  
  “你怎么不说话?”
  
  林澈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怕这像梦。”
  
  菡萏垂眼看他,眼底温温的。
  
  “不是梦。”
  
  “我答应过你,五年后回来找你。”
  
  林澈眼眶顿时就红了。
  
  婚后,他们过了一段很温柔的日子。
  
  不算长。
  
  却足够她记一辈子。
  
  春日里一起看花。
  
  夏夜里一起听雨。
  
  林澈给她煮药,也会给她煮甜羹。
  
  她若精神好些,便陪他下棋、看书、说说各地来的消息。
  
  有时两人什么都不说,只靠在廊下看院里的月亮,也觉得安稳。
  
  可安稳终究太短。
  
  天下的事,从不肯真的放过她。
  
  她二十三岁时,预知了一场横跨数州的大旱。
  
  二十四岁,预知北边雪灾后的疫病。
  
  二十五岁,又替大周避过一次大水之后的饥荒。
  
  沈文瑜治下的大周,因此始终稳稳当当,哪怕偶有灾,也总能提前防备,伤亡极小。
  
  百姓不知道是谁在替他们挡。
  
  只知道大周这些年,真是少有大灾,日子越过越像盛世。
  
  只有菡萏自己知道,她已经快到头了。
  
  她开始频繁咳血。
  
  有时说着说着话,唇边便会漫出一点红。
  
  人也轻得像一阵风。
  
  林澈抱她时,几乎觉得自己一用力就会把她弄碎。
  
  唐圆圆看着女儿一天比一天瘦,整个人都快垮了。
  
  她曾躲在屋里,抱着沈清言哭。
  
  “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孩子从小就最乖,从来不闹,从来不争,老天爷怎么就不能对她好一点?”
  
  沈清言抱着她,眼里也是通红的,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二十六岁那年冬天,菡萏终于知道,自己走不远了。
  
  她那时已经很少下床。
  
  窗外下着细雪,屋里炭火很暖。
  
  她靠在榻上,叫林澈把自己的箱子搬来。
  
  林澈一听这话,手便僵住了。
  
  “拿箱子做什么?”
  
  菡萏轻声道:“有些东西,我得收好。”
  
  林澈站着没动。
  
  菡萏看着他,眼里忽然就有些湿。
  
  “林澈。”
  
  他终于走过去,半跪在榻前,像是怕惊着她一样,把脸埋进她掌心。
  
  “别说这种话。”
  
  菡萏的手很凉,却还是一下一下轻轻抚着他的发。
  
  “你听我一次,好不好?”
  
  林澈眼眶发红,半晌才嗯了一声。
  
  她在箱子里放了很多东西。
  
  放了自己这些年记下来的灾异、天象、河运、田亩、边境、朝局。
  
  放了她一条一条写下来的未来两千年国运走势。
  
  哪一年该重修水利。
  
  哪一年该防边患。
  
  哪些地方该屯粮。
  
  哪类政令若失其度,便会伤国本。
  
  哪些看似无碍的小事,日后会酿成大祸。
  
  她写得很细。
  
  细到像是在替后世无数君王和臣子,一点一点把路铺好。
  
  她写这些的时候,经常咳血。
  
  林澈就在一旁替她磨墨、换帕子。
  
  眼睛红着,却始终没拦。
  
  因为他知道,她若不写完,是不会安心走的。
  
  最后一日,唐圆圆、沈清言、凰儿辰儿、文瑾、文瑜、水华、芙蕖、清平、峥嵘......全都到了。
  
  满屋子人,安安静静,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
  
  菡萏靠在软枕上,脸白得几乎透明。
  
  可她看着家里人时,眼神却还是温温柔柔的。
  
  唐圆圆哭得说不出话。
  
  菡萏便先笑着哄她。
  
  “娘,您别哭呀。”
  
  “您一哭,我就舍不得走了。”
  
  唐圆圆捂着嘴,眼泪掉得更凶。
  
  “你还哄我。”
  
  “你这狠心孩子,怎么舍得丢下娘。”
  
  菡萏眼角也有了泪。
  
  “我不是故意的。”
  
  她又看向沈清言,轻声喊了一句。
  
  “爹。”
  
  沈清言应了一声,嗓子却哑得厉害。
  
  菡萏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您要好好照顾娘。”
  
  沈清言闭了闭眼,半晌才道。
  
  “好。”
  
  她又看向兄弟姐妹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像是要把他们都再好好记一遍。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林澈身上。
  
  林澈就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早已红得不像话。
  
  菡萏轻轻弯了弯唇。
  
  “你别老记着我病着的样子。”
  
  “要记得我小时候。”
  
  “记得我穿粉裙子,在梁王府里跟你说话的样子。”
  
  林澈低着头,肩膀都在发抖。
  
  “我都记得。”
  
  菡萏看着他,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滑下来。
  
  “那就好。”
  
  “林澈,我这一生,最放心不下的是天下。”
  
  “最舍不得的,是你们。”
  
  “可我也没遗憾了。”
  
  她说完这句,呼吸已经很轻了。
  
  屋里静得只剩哭声。
  
  最后,她像是又看见了什么,眼神慢慢柔下来。
  
  “原来......”
  
  “真的有莲花啊......”
  
  这一句落下,她的手便缓缓松了。
  
  她死去的那一年,她二十六岁。
  
  无子。
  
  却救了不知多少人。
  
  满屋子的人都像傻住了。
  
  林澈更是半天都没有动。
  
  直到唐圆圆哭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菡萏,他才像是猛地被这声音砸醒,整个人伏在床边,第一次哭得像个失了天的孩子。
  
  后来整理她遗物时,众人才发现那一整箱写满未来的纸卷。
  
  沈文瑜亲手翻开第一卷时,手都在抖。
  
  越看,越静。
  
  越静,眼眶便越红。
  
  最终,这一箱手稿被封为国书。
  
  存于大周秘阁,世代相传。
  
  史称《菡萏天书》。
  
  菡萏死后,天下震动。
  
  最先哭的是京中百姓。
  
  再然后,是各州各府。
  
  再然后,是曾因那些灾年得以活命的无数乡民。
  
  原来他们未必知道是谁替他们挡了灾。
  
  可当朝廷把公主这些年的事一点点传出去后,天下人才明白,大周这些年为何总能逢凶化吉。
  
  不是天上白白掉下来的福气。
  
  是有个人,拿命替他们换。
  
  于是民间自发为她立祠。
  
  不止一处。
  
  是无数处。
  
  山村里、河堤边、州府外、城隍旁。
  
  香火日夜不绝。
  
  百姓们不约而同地给她起了一个名字——
  
  救苦娘娘。
  
  有老妇人带着全家来磕头。
  
  “若没有公主,我家那年早就饿死了。”
  
  有男人抱着孩子,在祠前哭得说不出话。
  
  “她救了我们一家三代的命。”
  
  有妇人一边烧纸一边哽咽。
  
  “这样好的人,怎么就只活到二十六岁呢。”
  
  林澈后来常去祠里。
  
  不说话。
  
  只静静坐着。
  
  有时坐一整日。
  
  直到某一年春天,祠外忽然异香满城。
  
  正午时分,白云低垂,天边现出金莲瑞影。
  
  有人看见祠中神像眉心一点朱砂,竟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再然后,一道清光直上云霄。
  
  满堂香火骤盛。
  
  满城百姓跪伏于地,哭着高呼。
  
  “救苦娘娘显灵了!”
  
  “公主成仙了!”
  
  史料记载,“菡萏公主,眉间有赤痣,幼而静慧,能先知休咎,言无不验。
  
  然其知多涉家国,非寻常吉凶可比,每一开口,辄损寿元,故世称其有苍生劫。
  
  少时尝预南水暴发,活民二百余,而公主由是大病,几殆。
  
  僧了凡梦其师兄了物,言公主当入佛寺修行五年,乃可暂续其命。
  
  公主出寺后,数预蝗灾、水患、饥馑、疫疠,朝廷因得先备,故文瑜帝在位时,大周少有巨灾,生民赖之。
  
  然公主每言大事,辄呕血损形,年至二十六而卒。
  
  卒后,得遗书若干,详录后世国运、灾异、政要、河防、边略,凡二千年之远,朝廷珍之,奉为国书。
  
  天下百姓感其恩,自发立祠,号救苦娘娘,香火不绝。”
  
  “又数年,京畿祠庙白日有异香,祥云呈瑞,见清光上彻,时人咸曰公主升仙。”
  
  “公主以一身之弱,担万民之命。”
  
  “其知天命,非为己荣,乃为苍生请活路。”
  
  “生时损寿,死后成神。”
  
  “虽寿不永,而德被后世,祠祀至今不绝。”
  
  是故书之,俾来者知:
  
  “大周有女,名菡萏。”
  
  “活人间于未灾之先,成仙籍于万民之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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