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峥嵘【剑挑星河】 (第2/2页)
“只为护该护之人,杀该杀之辈。”
沈峥嵘心口一震,郑重点头。
“儿子记住了。”
临行那日,梁王府和东宫难得齐整。
沈辰给他塞了一大包吃的。
“路上别饿着。”
沈凰给了他一把自己磨过的匕首。
“关键时候补刀用。”
沈文瑾给他装了几本舆图和地方志。
“别真走丢了。”
沈文瑜则递来一块令牌。
“若遇官府不公,拿这个。”
水华、芙蕖、菡萏围着他转了半天,最后一人往他包袱里塞了一个平安符。
沈清平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
“哥哥,多杀点坏人。”
“给地府冲冲业绩哈~”
“???”
沈峥嵘脚步一顿,猛地看向她。
清平却已经笑着跑远了。
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薄汗。
好家伙。
看来那个梦,还真不是白做的。
妹妹居然也做了这个梦?难道自己和妹妹真是黑白无常转世?
少年背剑出京那天,天特别好。
长街尽头日光如洗。
唐圆圆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终于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声。
“峥嵘!”
沈峥嵘回头。
唐圆圆眼眶红着,却还是笑。
“要平平安安回来。”
沈峥嵘心口一热,冲她用力挥了挥手。
“知道了,娘!”
然后,少年翻身上马。
一骑绝尘,直奔山河。
刚出京那两年,沈峥嵘几乎什么都干。
他睡过破庙。
喝过凉水。
和镖师一起赶过夜路。
跟船夫一起在江上看过晨雾。
也在边镇的小酒馆里,听人拍桌子骂过贪官污吏。
这一趟走下来,他才真正知道,天下不是只有京城那样的太平。
有的地方,县令贪得骨头都黑了。
有的地方,恶霸仗着人多势众,敢当街抢姑娘。
还有的地方,山匪盘踞,官府和匪徒沆瀣一气,老百姓苦得连哭都不敢大声。
第一次拔剑,是在一条山路上。
那时暮色将沉,一辆驴车被几个地痞拦住。
车上老汉护着孙女,脸都白了。
那几个地痞却笑得下流。
“老东西,把钱留下。”
“小丫头也留下。”
老汉扑通一下跪下。
“几位爷,钱都给你们,求你们放过我孙女。”
那少女缩在车角,抖得像片叶子。
沈峥嵘坐在道旁树上,低头看着这一幕,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下一瞬,剑光一闪。
树叶都还没落地,那几个地痞手里的刀已经全掉了。
为首那人捂着手腕惨叫。
“谁!”
沈峥嵘从树上跳下来,玄衣落地,连灰都没沾多少。
“你爷爷。”
几个地痞一拥而上。
然后连一盏茶都不到,全躺下了。
沈峥嵘甩了甩剑上的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欺负老人孩子,很有本事啊。”
那几人哆哆嗦嗦求饶。
“大侠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
沈峥嵘神色淡淡。
“晚了。”
剑光再落时,干净利索。
那一晚,地府大概真的多了几个业绩。
因为沈峥嵘夜里又做梦了。
梦里阎王虽还是板着脸,语气却明显顺了点。
“还算知道办事。”
沈峥嵘忍着笑。
“那我这算有功吗?”
阎王冷哼一声。
“少贫。”
“继续干。”
后来,沈峥嵘便真像开了闸。
他走到哪,哪儿就有人听说过一个年轻剑客。
玄衣,快马,手里一把长剑冷得像秋水。
见不平便管。
见恶人便杀。
有一回是黑店老板和人贩子合伙拐姑娘。
他一夜之间挑了整座黑店,把地窖里的十几个姑娘全放了出来。
又有一回,是一个地方豪绅逼死了七户佃农,仗着官府护着,连尸骨都不让人收。
沈峥嵘当夜翻进对方宅子,提着那豪绅的脑袋挂在了县衙门口。
牌子上只写了八个字。
欠命还命,天经地义。
百姓第二日看见,全城沸腾。
还有山匪劫道、采花贼作恶、赌坊放印子钱逼得人卖儿卖女......
他一路走,一路杀。
也一路救人。
起初大家只知有个不要命的少年剑客。
再后来,慢慢开始有人叫他——
沈少侠。
到最后,这三个字竟传遍了半个大周。
可真正让沈峥嵘名震天下的,不是这些零碎小事。
而是武林盟。
武林盟起初名声极大。
打着替天行道、匡扶武林的旗号,号称天下英雄共主。
可沈峥嵘一路走来,越查越觉得不对。
那些无缘无故失踪的散修。
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小门派。
那些明明只是守着祖传武馆讨生活,却被扣上私藏邪功帽子的江湖人。
背后竟都隐隐指向武林盟。
他们不是在匡扶。
是在吞并。
顺者昌,逆者亡。
不肯归附的,就造谣、围剿、暗杀。
最恶心的是,他们专挑那些无依无靠的散修下手。
一个人死了,没人替他说话。
一个门派灭了,转头就能被他们编成邪道伏诛。
沈峥嵘真正动怒,是因为一个老人。
那是个七十多岁的剑师。
一辈子守着破旧武馆,只收了三个徒弟。
不争名,不逐利。
就因为不肯把祖上传下来的剑谱交给武林盟,竟被人活活逼死。
三个徒弟,一个断了腿,一个瞎了只眼,一个吊死在师父灵前。
沈峥嵘赶到时,那间武馆只剩半扇门还挂着。
院里风一吹,全是纸灰。
老人的棺木还没合上。
那双握剑握了一辈子的手,瘦得只剩骨头。
沈峥嵘站在灵堂前,半天没动。
一个还活着的小徒弟跪在角落里,声音都哭哑了。
“他们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可我师父一辈子都守规矩。”
“怎么还是落到这个下场?”
沈峥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剑身映出他年轻的脸。
也映出一双一点点冷下去的眼。
那一晚,他在灵前坐了一夜。
天亮时,提剑下山。
第一站,是武林盟麾下的分舵。
第二站,是替武林盟做脏事的几个大派。
第三站,是总坛。
那一天,江湖彻底翻了天。
沈峥嵘一人一剑,从南门杀进武林盟。
沿途拦他的人,一个没留。
院门、石阶、回廊、练武场,全是血。
武林盟主直到最后还在怒吼。
“你疯了!”
“你敢与整个武林为敌!”
沈峥嵘一步步走上去,剑尖拖地,带出一线刺耳的声响。
“武林?”
“你也配代表武林?”
“一群披着侠义皮的畜生罢了。”
那一战打到最后,天都黑了。
夜空中星河低垂。
火把一盏盏亮起来,照得整个总坛像白昼。
武林盟主练的是重刀,一刀能劈碎石碑。
沈峥嵘的剑却更快。
快得像一道直上九天的寒光。
最后那一剑落下时,正撞上一片星光。
众人后来都说,那一晚他们像是亲眼看见,有人一剑把天上的星河都挑开了。
武林盟一日尽灭。
所以从那以后,沈峥嵘便真正的名闻天下。
名满天下之后,沈峥嵘还是那副样子。
不爱摆架子。
也不爱听人吹捧。
该吃面吃面,该喝酒喝酒。
路边摊上两文钱一碗的馄饨,他照样蹲着吃得香。
只是偶尔夜里独坐时,他会想起家。
想起梁王府的灯。
想起唐圆圆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想起沈清言嘴上不说,临行前却悄悄塞给他的那把好剑。
想起哥哥姐姐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叮嘱。
江湖当然好。
大。
阔。
风一吹,连人心都像能飞起来。
可再大的江湖,夜深人静时,也会叫人想起那一盏盏替自己亮着的灯。
有一回,他从北地回京。
进城那日,正赶上傍晚。
长街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和他离开那年没什么两样。
他牵着马走在街上,忽然就觉得鼻子有些酸。
原来人在外头闯久了,心里还是会有个地方,永远柔软。
那个地方,叫家。
很多年后,江湖上还在传那一夜。
说有个玄衣少年,提剑踏血而上,一剑挑开满天星河。
从此天下人都知道,大周有个沈峥嵘。
他不是庙堂上的名臣。
不是战场上的元帅。
他只是个侠客。
可也正因为只是个侠客,所以那一腔少年意气,反倒比谁都干净,比谁都热烈。
旁人要权,要名,要利。
他只要一个公道。
只要这天下,少几个该死却没死的恶人。
也少几个本不该死的人,含冤埋骨。
夜深时,沈峥嵘独自坐在皇宫最高的屋脊上。
风吹过衣角,月亮挂在天边。
他低头看着宫里一盏一盏亮着的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树上说,想当侠客。
沈峥嵘望着夜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阎王老爷。”
“这业绩,够不够?”
夜风呼啦一吹,远处不知哪家的灯轻轻晃了晃。
像是谁在阴影里,终于满意地哼了一声。
而少年抬起头,眼底映着整片星河,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人间很好。
山河很阔。
他这一生,还长。
手中有剑,心中有义,身后有灯火长明。
那便足够他继续走下去。
一直走到星河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