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平【盛世华年】 (第1/2页)
“沈清平!你还有脸来见本王!”
阴森森的大殿里,一声怒吼震得灯火都跟着晃了晃。
五岁的沈清平缩在一只高高的椅子里,脚都够不着地,晃啊晃的,晃到一半,被这一声吓得猛地一停。
她抬起头,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茫然地看向上头。
上头坐着个黑脸的大人。
戴着冠,穿着袍,气势汹汹。
一眼看过去就很凶。
不是别人,正是阎王爷。
阎王爷此刻气得胡子都快飞起来了,手指头点着台阶下的一团黑影,骂得声如洪钟。
“沈峥嵘这个败家子!”
“黑心肝的东西!”
“自己私自下凡还不算,居然把你也拐来了人间!”
“你素来乖巧,还是个小女孩模样,本王从前看你最省心,就让你和黑无常一起配着索魂夺命,给地府增加业绩!谁知道你也这样任性,竟由着他胡来!”
沈清平抱着小膝盖,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黑无常。
什么白无常。
什么下凡。
她其实听不大明白。
她只知道,这个凶巴巴的大人每回进梦里都很会骂。
骂她哥哥。
也捎带着骂她。
说地府如今忙得团团转,黑白无常都不在,底下差役乱得像一锅粥,生死簿都快翻烂了。
说到底,还是怪他们两个不讲义气,说跑就跑。
沈清平每回听着,心里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哄。
毕竟她如今只是个五岁的小娃娃。
小娃娃白白净净,脸蛋软软,可怜巴巴抬头看着这个爷爷。
阎王爷正骂得起劲,一低头,就看见她坐在那里,眼睛已经慢慢红了。
那双眼本来就生得大。
这会儿一蒙上水气,整个人便显得越发乖了。
像雪里团出来的一团小白团子。
软得一捏就能出水。
阎王爷一下卡了壳。
“你、你哭什么?”
沈清平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呀。爷爷,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阎王爷:“......”
沈清平眨了下眼,眼角那点泪包便更明显了。
“你别骂哥哥了。”
“哥哥也不是坏人。”
阎王爷原本还想再拍几下案子,结果被她这么一看,竟硬生生把那点火气给憋回去了。
最后只能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
“罢了罢了。”
“你这小东西,倒是和从前一样会叫人没脾气。”
阎王爷揉了揉眉心,语气总算软下来一点。
“你们两个既然已经到了人间,那你......就在凡间过好些吧。”
“反正在下头忙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你歇一歇了。”
沈清平眼睛一亮。
“真的呀?”
阎王爷哼了一声。
“本王还能骗你不成?”
“只是记着,别太胡来。”
“你哥哥那边,本王已经懒得管了。”
“至于你——”
阎王爷看着她那张白白软软的小脸,到底还是没忍住,语气更低了些。
“罢了,就这样吧。”
还是压榨上蹿下跳的沈峥嵘。
清平这么乖,让她乐干啥干啥去。
阎王爷心里哼哼,自己可不重男轻女,自己重女轻男。
梦到这里便散了。
沈清平醒来时,外头日头正好。
帘外有鸟叫,风吹得窗边小铃铛叮叮当当响。
她窝在被子里发了会儿呆,慢慢坐起来,觉得心里有点怪怪的。
像是忘了什么。
又像是记住了什么。
可到底年纪还小,转头就被乳母抱去梳头洗脸,没一会儿又把梦忘到了脑后。
宫里,沈清平从小便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
和沈峥嵘那股天生带风的野劲不同,沈清平生得太软了。
软声软气。
眉眼温温。
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低头摆弄一只小香囊,也像一幅极干净极安宁的画。
她不闹。
也不折腾。
唐圆圆有时都忍不住感慨。
“同样是我生的。”
“峥嵘像是来拆家的,清平倒像是来给我续命的。”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
沈峥嵘气得直嚷嚷。
“娘,你偏心!”
沈清平便抿着唇笑,把自己刚剥好的橘子瓣递过去一半。
“哥哥吃。”
沈峥嵘再大的火气,见了她这副样子也发不出来了。
只能嘟囔一句。
“算了,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
府里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
可她最特别的地方,还不止于乖。
自她和沈峥嵘降世之后,大周确实在一点点变。
百姓更长寿了。
莫名暴毙的少了。
原本许多熬不过去的病,也像总能多争来一点日子。
京都最先察觉。
再后来,是各地官府。
再再后来,太医院与户部一起翻旧册,竟查出一桩极惊人的事。
沈峥嵘和沈清平出生那日。
整个大周,一人未死。
消息一出,满朝皆惊。
可这回大家没有声张得太厉害。
因为知道归知道。
真往外说,总归还是有些怪力乱神了。
于是这件事,只在少数人心里悄悄存了下来。
沈清平自己,其实是感觉得到的。
她有时走在长街上,会忽然抬头,看见一个原本气息快断了的老人,身上那点淡淡的灰气又慢慢缓回来一点。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不懂。
可她天生心软。
凡见别人难受,自己心里就先跟着难受。
所以那一回,她从东宫回梁王府,路过长街时,便出了事。
那时她大约十二三岁。
少女初长成,面容依旧白净柔和,步子也轻。
她刚从东宫看过沈文瑜家的小公主出来,怀里还抱着一盒点心,打算拿回去给唐圆圆尝。
谁知刚拐过街角,便听见有人惊呼。
“快来人啊!”
“这老婆婆晕过去了!”
人群一下围了半圈。
沈清平也停住脚步,抬眼看去。
只见一位卖菜的老婆婆倒在地上,脸色青白,嘴唇发乌,手指都在轻轻抽。
周围人慌成一团。
“掐人中!”
“快灌水!”
“去请大夫啊!”
沈清平也不知怎么的,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拨开人群,蹲了下去。
“别乱动她。”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
那一瞬,她脑子里竟像是忽然多出了很多东西。
哪里该按。
怎么按。
手指该落在哪处穴位上。
她明明没学过,可偏偏就是知道。
沈清平自己都来不及多想,手已经伸了出去。
指尖按上老婆婆几处穴位的那一刻,她只觉得一股极细极暖的气,从自己掌心轻轻渡了过去。
不过片刻,那老婆婆原本发青的脸色竟慢慢缓了回来。
又过一会儿,人居然咳了一声,醒了。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醒了!”
“真醒了!”
“天爷啊,小公主这是会医术?”
沈清平自己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回府后,她整整发了一日呆。
唐圆圆还以为她在东宫受了委屈,拉着她问了半天。
沈清平摇摇头,犹豫了很久,才把这事说了。
唐圆圆听完,也是怔了好一阵。
她不是没见过神异的事。
这一家子,谁身上没点不一般。
可医病救人这种本事,落在清平身上,倒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因为她本就心善。
也本就见不得人苦。
沈清言听完后,只沉吟片刻,便命人去请了太医和民间名医。
一是替清平瞧瞧。
二也是正经教她医理,免得有天赋却走偏了路。
结果几位医者轮流看过,都惊叹不已。
“公主这脉感,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旁人学十年未必摸得透的东西,郡主上手便懂。”
“还有这认穴的本事,简直像是带着记忆来的。”
唐圆圆一听,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怕不是前头几辈子就干这个的吧。
自那以后,沈清平便开始学医。
她学得极快。
药性、方子、针灸、认脉、外伤、妇幼、小儿惊风、时疫温病......
别人要背要记的东西,她像是一看便明白了七八分。
更难得的是,她不嫌脏,不怕苦。
有一回跟着老师父去看外伤病人,伤口都烂了,药味混着血腥味,连旁边打下手的小徒弟都忍不住皱眉。
沈清平却只是安安静静地洗手、递药、换布。
神色从头到尾都稳稳的。
老大夫看了半天,最后叹了一句。
“医者仁心。”
“小公主这颗心,比本事更难得。”
再后来,沈清平便不只是在家里学了。
她开始往外走。
去看街边寒热病人。
去看难产妇人。
去看没人愿意靠近的疮痈病患。
起初唐圆圆自然担心。
“你一个姑娘家,总往外头跑,累不累?”
沈清平坐在她跟前,轻声道:“娘,我不累。”
“我每救一个人,心里都觉得很安稳。”
“像是我本来就该做这个。”
唐圆圆一听,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伸手摸摸女儿的脸,半天才笑着点头。
“那就去。”
“娘不拦你。”
“只是你得照顾好自己。”
沈清平笑着嗯了一声。
她本来就生得好。
穿一身素净衣裙,背着药箱,往街上一站,便已经够惹眼了。
更别说她还真能救命。
渐渐地,京都里便传开了。
梁王府那位小公主,不光人好,竟还有一手极高明的医术。
起初有人半信半疑。
后来被她救过的人多了,才真信了。
“你可知道,前头李家的小孙子发高热,城里几个大夫都说不好了,就是小郡主一副药给拖回来的。”
“还有张屠户的娘,摔断了腿,本以为这辈子都下不了地,结果也是她给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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