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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4)

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4) (第2/2页)

段郎看着高云翔的侧脸。炉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冶铁炉的石壁上,那道影子依旧带着几分冷峻的锋芒,但锋芒之下多了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笃定,也许是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云夫人收你为徒那年,你几岁?”
  
  “七岁。”高云翔说,“母亲送我上山的时候对我说——‘翔儿,这位云夫人是你的婶娘,季候就是你的师尊,也是你的亲娘。你要听她的话,好好学功夫,将来为爹爹报仇。’云夫人站在山门口,听到我母亲的话,没有说什么,只是等我母亲走后,蹲下来看着我,问了我一句话——‘你是想学杀人的功夫,还是想学活人的本事?’我想了很久,说都想学。她笑了笑,说那就先学打铁。”
  
  段郎没有说话。七岁的孩子,背负着灭门之仇,被母亲送到一个不熟悉的家族长辈女人的手里,脑子里全是火海和血。云夫人没有教他杀人——她教他打铁。打铁要站在炉火前,要在高温和噪音中保持冷静,要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锤子的落点上。她在教他如何控制愤怒,如何将仇恨转化为力量,如何在这股力量失控之前将它收回来。
  
  这才是云夫人真正的用意。她收了高云翔为徒,名义上是教他武功,实际上是在替他母亲完成一件做不到的事——在高云翔的心里种下信义的根。而常香玉当年将旧部托付给云夫人,也许不只是因为云夫人是可靠的故人,更是因为云夫人有这种能力——她能把一把锋利的刀变成一张结实的犁。
  
  高云翔忽然站起身走到冶铁炉前,从炉膛里取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锭放在铁砧上。鲁铁匠递给他铁锤,又递给他一副牛皮手套。高云翔戴上手套抡起铁锤,锤子落在铁锭上火星四溅。他的动作很稳,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落点上,节奏不快但极有力,像是在敲某种古老而庄重的钟。
  
  段郎看着高云翔在炉前锤铁的背影,忽然想起荆戈在洗马潭边打铁时的样子。一个是大理的暗卫副统领,在冤屈中度过了十八年,用打铁养活了一个捡来的弃婴;一个是高家的遗孤,在仇恨中度过了二十年,用打铁兑现了师尊的承诺。他们都在火炉前弯腰,都在铁砧上敲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块铁变成别的东西——不是刀,不是剑,是犁。高云翔说他母亲教了他二十年信,他师尊教了他二十年义。信和义加起来,就是他现在手里这把锤子。
  
  炉火渐旺,将冶铁炉周围的夜色照得通亮。常香玉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抱着胳膊靠在营房的门框上,默默看着高云翔锤铁的背影。荆安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别离钩,目光紧紧盯着高云翔锤铁的手法——那手法与别离钩的发劲方式有几分相似,都是从腰胯发力,经肩膀传到手腕,再集中到落点。
  
  白苏珍坐在营房窗前的木桌上,手里拿着纸笔在记录什么——也许是冶铁炉的重修计划,也许是铁匠铺的运营方案,又或者只是一个不知何时会派上用场的备忘录。最近,白苏珍感觉到自己的现代记忆越来越模糊了。她怕失去现代记忆,所以,加持写备忘录。
  
  段郎站起身走到冶铁炉前,从地上捡起一块边角料扔进炉膛。他说高云翔开铁匠铺需要有个名字,建议就叫“云山铁庐”——云是云夫人的云,山是铁山的山。云夫人在这座山上教了他二十年,铁庐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就像高夫人在寒山寺里留给他的那七个字——“信是春风第一山”。这两样东西合起来就是高云翔的完整面目——不是高家的遗孤,不是铁鹰的少主,是一个在炉火前弯腰打铁的普通人,是一个遵守信义的男子汉。
  
  鲁铁匠在旁边听见,拍着大腿连声叫好,说这名字取得好,明天就刻块匾挂在冶铁炉上。高云翔放下铁锤摘下牛皮手套转过身来,眼中有一层极淡的水光,在炉火的映照下微微闪烁。
  
  “段王爷,您虽然没有出资,也没有出力,但您永远拥有这间铁庐的原始股权。等开张之后,第一把犁送给你。不是还债,是交情。高家和大理段氏的交情,从这把犁开始。”
  
  段郎笑了。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杯中是白苏珍刚沏的热茶,茶香与炉火的焦炭味混在一起,在夜风中缓缓弥漫开来。他举杯对高云翔说,那他就等着收这把犁了。大理段氏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把铁山的好犁。明年开春,他要在段氏子女们面前亲自扶犁,在洱海边的田里耕第一垄地。那一垄地种出来的稻子,就管它叫“云山稻”。
  
  次日清晨铁山岭的晨雾还没散尽,冶铁炉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第一缕青烟。鲁铁匠带着几个老铁匠在炉前忙碌着,有的在添炭,有的在测炉温,有的在准备沙模。高云翔站在炉前穿着牛皮围裙,手里握着铁锤,目光紧紧盯着炉膛里渐渐变红的铁锭。他的面容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那种沉静不是冷漠,是一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红叶抱着琴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即兴弹着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蓝花站在冶铁炉外的碎石路上,手里还捧着那枝从移花宫带来的干桃花——她没有将花放进炉火里,只是静静地看着炉火映红了整座铁山营。
  
  常香玉带着荆安在船石湖边练别离钩第八式,钩身在湖面上划过一道又一道的弧线,湖水被钩风激起层层涟漪。白苏珍坐在营房窗前整理着铁山营的账册——高云翔把铁匠铺的运营指导任务交给了她,她说开铁匠铺和开钱庄是一个道理,进和出都要清楚,每一笔账都不能含糊。
  
  段郎站在铁门槛前望着远处苍山方向的云海。白苏珍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沏好的热茶,一杯递给段郎,一杯自己端着。两人并肩站在铁门槛前,看着云海在山谷中翻涌。
  
  白苏珍问他接下来回大理吗。段郎说回,刀王妃来信说段炼会叫爷爷了,叫得还挺清楚。他再不回去,等段炼会写毛笔字了,第一个写的字怕不是“爷爷”,是“失联”。
  
  白苏珍难得被逗笑,说那还是赶紧回去,不然段炼长大了写回忆录,开篇就是“我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据说是去江南喝茶下棋了”。
  
  两人正在说笑,远处船石湖边忽然传来荆安的一声惊呼,紧接着是常香玉冷峻的呵斥——“第八式还没学会就想学第九式,先把马步扎稳!”荆安从湖边的芦苇丛里爬出来,浑身湿透,青奴站在他头上,嘴里叼着一条小鱼,像是刚从湖里捞上来的。沈小霜不知什么时候从枫桥镇跑来了,站在湖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还举着一块桂花糕,嘴里喊着“师叔加油”。
  
  段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铁山岭、这船石湖、这冶铁炉、这满山遍野的芦苇和金线莲,比他见过的任何风景都让人心安。不是因为它们好看——是因为它们是真的。铁是真的,火是真的,锤子是真的,犁是真的。这些真实的东西不会被疑心侵蚀,不会被猜忌瓦解,不会在某一天忽然消失。墙里墙外原一色,江湖何必问前身。段郎心里一动,寻思等哪天江湖事了,携二三红颜知己,来这山砦,结庐而居,岂不快哉!
  
  冶铁炉的烟囱里冒出了滚滚浓烟。鲁铁匠站在炉前高高举起铁锤,喊了声“开炉”。高云翔将第一块烧红的铁锭夹到铁砧上,抡起铁锤砸下了云山铁庐的第一锤。锤声在铁山岭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了仙女湖上一群白鹭。白鹭飞过铁门槛,飞过船石湖,飞过穹窿铁山的连绵群山,朝大理方向飞去。
  
  远处寒山寺的钟声恰好敲响。枫林里高夫人正独自坐在石桌前,面前是那局早已下完的残棋。她拈起一枚白子放在天元之侧,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素音进来送茶时问她为什么又在摆这局棋,她说不是摆棋,是听钟。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七章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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