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名将敛戈 孤臣殉国 (第2/2页)
公子嘉一死,他心中起兵清君侧的大义,再也无从立足。
倘若此刻下令挥师北上,便不再是扶持正统、诛除奸邪的义举,反倒成了拥兵自重、分裂疆土的叛乱。
赵人自相厮杀,边军精锐损耗在内战之中,秦国大军便可长驱直入,传承百年的赵国,顷刻间便会覆灭。
李牧立在三军正中,眼底长久以来的坚守、锋芒与希冀,尽数化作彻骨悲凉,无边绝望笼罩全身。
大势早已倾颓,正统已然断绝,赵国国运,已然走到崩塌边缘。
他默然良久,缓缓闭上双目,再抬眼之时,胸中所有战意尽数消散,心中只剩保全山河的大局。
李牧缓缓抬手,压下三军翻涌不息的悲愤军心。
他望向帐下跪地泣血、誓死护持自己的诸将与士卒,语声沉痛,一字一句重如金石,遍告全军:
“我深知诸位一片赤胆忠心,也知晓三军将士心中愤懑。朝中奸贼当道,冤杀储君,此事天下人无不痛恨。”
“可如今旧统已断,新朝名分既定!今日一旦开战,便是赵人屠戮赵人,内战一开,国内精锐损耗一空,国土四分五裂,秦人顺势入关,赵国数百年基业,便要葬送在你我手中!”
“我李牧一人身死无妨,南疆十万将士不可陷入战乱;我一身可担叛逆罪名,赵国疆土不可就此破碎!”
话音落下,帐下全军哭声遍野,将士们扼腕悲愤,却再无人敢提起举兵北上之事。
诸将伏在地上,额头磕出鲜血,含泪苦苦劝谏:“将军!我等宁可背负叛国之名,也不愿眼睁睁看大帅含冤赴死!南疆三军,尽可违抗王命,与朝中奸贼死战到底!”
李牧轻轻摇头,神色早已决断。
他纵然可以披甲死战,落得个悲壮战死的结局,却绝不能因一己之冤,鼓动全军叛乱,亲手倾覆整个赵国。
今日他决意舍身殉国,不只是了结自身,更要压下十万将士心中滔天的怒火,彻底断绝三军起兵复仇的念头,永绝内战祸根。
李牧目光扫过满地悲泣的部下,沉声颁下将令,字字千钧,逼令全军立下誓言:
“自今日起,全军收起戈矛,尽数收敛战意。我身死之后,诸位将官不得因私怨对抗朝廷,军中士卒不得擅自举兵复仇,全军不可擅动一兵一卒,不得私起战事,更不可违逆新朝政令!”
“诸位只需恪守戍边职责,稳守南疆疆土,安抚边境军民,保全赵国南疆防线。若有人违背今日誓言,便是亲手葬送赵氏山河!”
他望着一众将士,目光坚定,不曾有半分动摇:
“以我一人之死,换三军安稳、南疆无乱、赵国不亡,足矣。”
诸将痛哭着领受将令,含泪立下重誓,三军将士亦垂泪收束兵刃,方才沸腾的战意,被主帅一己之志强行压下。
李牧转过身,直面阵前的乐乘。
半生戍边铸就的一身傲骨,此刻尽数收敛,神色坦荡从容,再无半分抗拒。
他只向乐乘提出最后一桩请求,只求保全追随自己半生的南疆将士:
“今日拒诏一事,罪责全在我李牧一人身上,抗拒朝命皆是我一己之过,与麾下三军将士毫无干系。”
“我甘愿,以死殉国。只望乐公应允一事:保全南疆全军上下,不株连将士,不祸及各家眷属,不拆分多年戍边的边军,不改动南疆边防建制,保全赵国南部屏障完整。”
乐乘望着眼前这位为国舍身的一代名将,心中敬重、唏嘘、感慨百般情绪交织一处。
他素来知晓李牧忠良风骨,也爱惜这镇守边疆的栋梁之才,更清楚南疆防线一旦动荡,边境必遭秦国侵扰。当下郑重许诺:
“将军以家国为重,舍一身性命安定全军,大义昭然天地。我今日在此立誓,定然保全南疆将士,绝不株连一人,边军编制照旧,南疆边境永无扰动。”
听得这句承诺,李牧心中再无半点牵挂。
一代名将的一生,始于镇守边塞,终于以身殉国。
此前西疆廉颇殉义,今日南疆李牧赴死,赵国两大护国柱石,一日之间尽数折损。
自此之后,国中再无宿将镇守四方,朝堂任由郭开一众奸佞独断专行,幼主赵迁身居深宫,形同摆设,赵国走向倾覆的乱世,已然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