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音朔日常番(四) (第2/2页)
赵齐现在知道了——知道展府的规矩不是展朔定的,是展夫人定的。
可惜,晚了。
展朔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不管他了。”
谢澜音还是问了白芷的意思。
“展朔跟我提了一件事。”她看着白芷,“赵齐托他传话,想求娶你。”
白芷愣了一下。
赵齐。她当然知道赵齐。夫人每次出门,赵齐都带人跟着,远远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偶尔回来复命,话不多,眼睛却总往她身上多停一下。她装作没看见。
“夫人,”白芷跪下来,“奴婢不嫁。”
“奴婢这条命是夫人捡回来的。”白芷低着头,“那年雪灾,奴婢爹娘都死了,是夫人路过,给了奴婢一碗热粥,一个名字,一条命。从那天起,奴婢就只有一个念头,伺候夫人一辈子。”
“青黛嫁了,奴婢替她高兴。但奴婢不想走她的路。奴婢不嫁人。夫人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夫人百年之后,奴婢替夫人守坟。守完了,奴婢就去地下接着伺候。”
谢澜音沉默了好一会。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不后悔?”
“没什么可后悔的。夫人给奴婢的,已经比奴婢配得的多得多了。”白芷顿了顿,“夫人,奴婢这辈子就一个贪心,求夫人别赶奴婢走。哪儿也别让奴婢去。”
谢澜音伸出手,把白芷从地上拉起来。
“你不愿嫁人,就跟着我。我给你养老。”
“是,夫人。”
“跟赵齐说清楚。不用躲,不用拖。实话实说。”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推开门,廊下的风扑上来,脸上凉凉的。她伸手一摸,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方才跪在夫人面前那番话,她憋了太久了。从青黛出嫁那天起就憋着,憋到今日,全倒出来了。
谢澜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用盏盖轻轻拨着浮叶,一下,两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样也好。
这样很好。
她知道她应该更体面一些。应该劝白芷再想想,可她没有。
因为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的是——
别走。
虽然很自私......
唉。
还有青影。她都二十了。在这里,都叫老姑娘了。
这天,青影汇报完义学的事。谢澜音没有绕弯子,把赵齐求娶白芷,白芷拒婚的事说了。
“白芷说她不嫁。你呢?”
虽然白芷和青黛才是贴身伺候的,但真论心的远近,跟她最近的,反而是青影。
鱼鳔是她让预备的,高空降伞是她在底下把风的。若论听墙角的次数,几个丫头里数她最多。她们还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大小生死,她早就把她当姐妹了。
展朔手底下的人,从大小头目到普通护卫,不少都对青影有过意思。人生得好看,身手又利索,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风景。但她性子冷,谁都不愿搭理。跟她多说两句,眼神扫过来,不用开口就把人噎回去了。
青影本就沉稳,跟谢澜音出生入死几遭后,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往那儿一站,浑身都是飒爽。
此刻青影站在书案前,黑衣劲装,高马尾束得利落。
“属下也不嫁。”
“我知暗卫没有嫁娶这一说。”谢澜音开口,“但你是我的人。我希望你好好的。”
“属下明白。”青影答得干脆,“属下不想嫁人,也不会嫁人。”
谢澜音沉默了一息。
“你听了我那么多墙角,难道就一点都不想……”
青影向来冷着的脸,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抿了一下唇。
“清风馆有清倌。”
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波澜。她作了个揖,动作一丝不苟。只是耳尖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红,出卖了她。
“让小姐听到如此污秽之事,请小姐责罚。”
谢澜音睁大了眼睛。
好家伙。她一个穿越来的,两辈子加起来,还没踏进过这种风月场所的门槛。这位姐姐倒好,不声不响的,抢在她前头开了荤。
“清风馆是什么模样?”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跟我详细说说。”
“小姐——”青影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急色,“这事若被大人知道了,属下得挨军棍。您还阻止不了的那种。”
展朔。军棍。她想了想展朔知道这件事之后的表情。他大概不会对青影动军棍,但他一定会用一种比军棍更可怕的眼神看着她......
她叹了一口气。
“那便不问别的。你只告诉我,可有舞蹈?舞蹈是什么类型的?”
她脑子里瞬间涌出现代咏春风的舞蹈。节奏很快的鼓点,韵律踩着心跳,一招一式从指尖送到眼前。那种力道,那种收放,她有点想看。
“都有。”青影答得简洁,“柔美型的,力量型的,有时间表。若是赏银够了,想看什么就跳什么。”
“嗯。”
谢澜音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她这个婚结早了。
“那你可有固定人选?”谢澜音又问。自己出不去是真的,但好奇心这种东西,隔着一堵墙也能生根发芽。
“嗯。目前包了一个,三个月。”
谢澜音的眼睛眯起来。
这个女人。
“喜欢就赎出来。”谢澜音果断放弃追问细节,直接上方案,“一会去找白芷,从我私库里支五百两银。够不够?”
“谢谢小姐。”青影面不改色,“先不用。上一个我包了一个月,这个三个月。若能再续三个月,那时候赎出来不迟。”
上一个。
谢澜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她刚想说点什么,忽然看见青影朝她使了个眼色。那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才读得懂的——警报,最高级别的那种。
下一秒,她听见了门推开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
青影已经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行礼,动作行云流水。
“姑爷安。”
然后她转回来,摆了个口型:他听见了。
“小姐,属下告退。”
青影迈着平稳的步子往外走,经过展朔身边时,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对,越慌越要稳。
青影始终没有抬头看他的脸。只是后背上像多了两个洞。姑爷敛着气息在外头听,她竟毫无察觉,直到门外那股气息漏了一丝。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清风馆的事,大人怕是听了个干净。但那是待会儿的事了。眼下她要做的,是从大人和夫人之间那道沉默的缝隙里,毫发无伤地穿过去。她做到了。
身后的门合上。廊下的冷风扑上来,她才发觉后背已经薄薄地湿了一层。
她站在廊下,在心里默了一句——
小姐,我先走一步。您自求多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