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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不熟读儒家四书五经的孔家子弟

第114章 不熟读儒家四书五经的孔家子弟 (第1/2页)

京城广场上,三座高台在初夏的日光中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像三把并排插入地面的巨尺,将整座广场的量度比划得分明。
  
  正中间的高台上,朱厚照坐在御座上,明黄色的龙袍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的目光从跪在右侧高台上的孔家子弟身上缓缓扫过,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浮上来的、恰到好处的温和道:
  
  “诸位是孔子后裔,是至圣先师的嫡脉子孙。”
  
  “孔子之道,自汉以来,历朝历代尊崇备至。”
  
  “朕自幼读书,亦以孔子之教为立身之本。”
  
  “诸位身为圣裔,自然是天下道德之楷模,士子学习之榜样。”
  
  “这世间读孔孟之书的人,哪个不以诸位为瞻仰?哪个不以衍圣公府为依归?”
  
  他的声音不大,但京城广场上那成千上万双耳朵都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晨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来,裹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拂过三座高台的台面,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右侧高台上,孔家子弟们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孔闻韶站在最前面,他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红晕,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一束光照到脸上,心里又惊又喜,还带着一丝微妙的、被当众承认了的满足。
  
  他身后的孔闻书、孔闻毅、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虽然还跪着,但肩膀已经不再抖了,有的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像是要把皇帝方才那番话的重量稳稳地接住。
  
  他们脸上的表情虽然克制,但那种被皇帝当众夸赞的满足感是藏不住的。
  
  而站在中间高台左侧的六部尚书,脸色却完全不同。
  
  吏部尚书焦芳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他的双手拢在袖中,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目光从皇帝脸上移到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微微挺直的脊背上,又从那些脊背上移回皇帝脸上,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个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人,在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混杂了怜悯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的表情。
  
  户部尚书王鏊站在焦芳的左手边,他的反应更加内敛,只是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看自己面前那片红毡的边缘。
  
  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陛下方才那番话——“天下道德之楷模”、“士子学习之榜样”、“哪个不以衍圣公府为依归”。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蜜的糖,甜得恰到好处,但他知道,最甜的糖往往裹着最苦的药。
  
  礼部尚书张昇站在王鏊的旁边,他的脸色是六个人中最不自然的。
  
  礼部掌祭祀、礼仪、科举,衍圣公府的爵位封赐和春秋祭祀都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孔家在礼制中的地位,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方才那番话的分量——那些话不是在夸孔家,是在把孔家架到火上去烤。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目光依然温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看着那些孔家子弟微微挺直的脊背和努力压平的嘴角,像是在欣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作。
  
  他没有急着说下一句话,而是让刚才那番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一个在钓鱼的人让鱼饵在水面上多漂了一会儿,等着鱼把钩咬得更深。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加温和,温和得像是一个在向晚辈请教问题的长辈。
  
  “朕今日见到诸位,心生欢喜。”
  
  “既然诸位是圣裔,想必对于圣人之道,比天下任何人都要精通。”
  
  “四书五经,诸位应当烂熟于心,信手拈来,倒背如流。”
  
  “朕虽为天子,但在圣人之道面前,也只是后学末进。”
  
  “是故,今日难得见到诸位孔圣后裔,朕想代天下士子、百姓向诸位请教一二。”
  
  他最后那“请教一二”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右侧高台上的孔家子弟们终于忍不住了。
  
  孔闻韶微微欠了欠身,像是要开口说一句“陛下过誉了”,但朱厚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诗经》有云:'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衍圣公,你给朕背一背,后面那几句是什么?这首诗是讲什么的?“
  
  这句话问得极快,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忽然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到了对岸。
  
  孔闻韶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又动了一下,又合上。
  
  他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了一下,那些平日里还算熟悉的字句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一本被水浸湿了的书,字迹在纸面上洇开,怎么也辨认不清。
  
  “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他记得这句诗,那是《诗经·周颂·我将》中的句子,是周王祭祀上天时的告祭之词。
  
  他在孔府的书房里读过,在每年的祭祀大典上听过,甚至在给族中子弟讲课时还提到过。
  
  但此刻,在京城广场上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身影的平静目光里,他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应该脱口而出的字句就在舌尖上,却怎么也挤不出来。
  
  后面的几句是什么?
  
  “维天其右之“的后面——他记得应该是“我将我享“的后续,是祭文王、配天祭的环节,那几句里有什么?
  
  “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时保之”?
  
  不对,那不是“我将”里的,那是“敬之”里的,那是另一首诗,那是《诗经·周颂·敬之》。
  
  那么“我将”里到底是什么?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五月的日头虽然还不算毒辣,但京城广场上的人太多,空气像是被成千上万的身体蒸得有些闷热。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那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流进绸袍的里衬,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但他不敢动,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擦额头上的汗。
  
  台下成千上万双眼睛正在看着他,正中间那座高台上皇帝的目光也正在看着他,左边那座高台上那些曲阜百姓的目光也正在看着他。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有好奇,有怀疑,还有那些从京城各处赶来围观的士子们眼中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孔闻韶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了的线,那些原本应该整整齐齐码放在记忆中的字句此刻全都乱了套,他越是想要抓住哪一句,哪一句就越是滑得远。
  
  孔闻韶站在那里,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他玄色绸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台下开始有了声音。
  
  起初是很轻的、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踮起脚尖想要看得更清楚。
  
  那些声音从广场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是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一层一层地荡开。
  
  “衍圣公怎么不说话?”
  
  “他是不是背不出来?”
  
  “不会吧?那可是衍圣公啊,孔子后人,怎么可能背不出《诗经》?”
  
  “你看他额头上的汗……”
  
  “这都多久了?怎么还不开口?”
  
  ......
  
  那些声音不大,但成千上万个人同时发出的低语汇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片低沉的、连绵的、像是远处雷声一样的嗡嗡声,在京城广场上空盘旋。
  
  孔闻韶的耳朵里灌满了那种声音,那些低语像是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种烫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又蔓延到整张脸。
  
  他站在那里,嘴唇在微微颤抖,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厚照没有催促,他只是坐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孔闻韶,像是在等一个肯定会来的答案。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耐心,像是一个在考场上等着学生作答的先生。
  
  但那耐心的背后,是一种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分量的沉默。
  
  他等了好一会儿,久到台下的低语声从边缘漫到了中心,久到那些站在前排的百姓开始交头接耳,久到几个站在更远处的士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然后朱厚照开口了,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砸在孔闻韶的心上。
  
  “衍圣公,你日日拜祭孔庙,却连祭祷之诗都背不齐。”
  
  “你是天下士子瞻仰的榜样,百官……不,朕方才还在向满朝文武夸耀诸位,说你们'自幼耳濡目染,儒家经典烂熟于心'。现在看来,是朕高估你们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很淡,没有任何呵斥的语气。
  
  但孔闻韶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脚下被抽走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额头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高台的红毡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身后那些孔家子弟的脸色也变了,孔闻书方才还在微微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孔闻韶的后背,像是要从那个背影里找到一点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
  
  孔闻毅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
  
  朱厚照没有再看他们,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右侧高台上移开,落在了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
  
  “在场可有谁记得'我将我享,维羊维牛,维天其右之'的后面几句是什么?以及这首诗又是什么意思?记得的,举起你们的左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广场上像是有无数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那不是三三两两的几只手,是成百上千只手同时从人群中举起,像一片突然从地面升起的森林。
  
  那些手有的白净修长,有的粗糙有力,有的还攥着刚刚从路边摊上买的饼子,有的手里还捏着写满了笔记的书卷。
  
  但不管是哪种手,它们都高高地举着,带着一种急切、一种兴奋、一种在万众瞩目的场合下被点到名的期待。
  
  “我!”
  
  “我知道!”
  
  “陛下,草民知道!”
  
  “让我来!”
  
  ......
  
  声音从广场的各个角落涌起来,像是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那些声音里有年轻的士子,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在街上开馆教书的穷秀才,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看起来像是赶集路过的商贩。
  
  他们举着手,踮着脚尖,有的甚至从人群后面挤到了前面,像是生怕皇帝看不到自己。
  
  朱厚照的目光从那些举起的手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回答者。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停留了片刻,然后停在了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士子身上。
  
  那个士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站在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左手高高举着,右手还握着一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书。
  
  他看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挺直了腰板,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草民记得!”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草民姓陈,单名一个'安'字,是顺天府学的生员。”
  
  “陈安,“朱厚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开口,“你来回答。”
  
  陈安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羡慕,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你怎么运气这么好”的意味。
  
  但他顾不上那些目光了,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那几句他背了无数遍的诗句,像是已经等在嘴边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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