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天子之怒,万民声讨 (第1/2页)
京城广场上,初夏的日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将三座高台的影子从西侧慢慢地拉回了台基之下。
那些影子在青砖地面上缓缓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推着往中间聚拢,最终缩成了一小片暗灰色的区域,紧贴着每一座高台的底座。
日头正好,晒得人后背微微发烫,但广场上成千上万的百姓没有人觉得热。
他们仰着头,看着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看着那个身影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来。
朱厚照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在御座前站定,目光从跪在右侧高台上的孔家子弟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像是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刀身还没有落下,只是悬在半空中,让被它对准的人自己先感受到那股寒意。
孔闻韶感觉到了。
他的额头还贴在红毡上,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山压在了他的背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身后那些孔家子弟也同样感觉到了,孔闻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在高台的红毡上,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有的抱着头缩成一团,有的伏在同伴的背上不敢抬头。
台下成千上万双眼睛也落在了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那些目光里带着期待,带着愤怒,带着一种“终于要来了”的紧绷。
京城广场安静得像是能听到太液池水面上的风声,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
然后朱厚照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安静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砸在京城广场的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又落稳了。
“朕方才考校尔等四书五经——”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孔闻韶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些瘫软在地上的面孔,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那种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语调,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然而尔等四书不通,五经不熟。昔日圣人学问,没有半点掌握。”
他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孔闻韶身上,声音又平了一些,但那种平,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害怕的东西:“这便是孔子后裔?”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台下有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士子,他站在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手里还攥着一卷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脊,指节泛白。
他旁边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也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没有人听清。
朱厚照没有停顿,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一条河在缓缓流淌。
但那河流淌的不是水,是已经积压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历代朝廷——”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着远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看在你孔家身为孔圣血脉后裔的份上,对尔等尊崇有加,屡屡施恩。”
“加封尔等为衍圣公,赐田、赐爵、赐俸、赐免赋,望尔等能为天下道德之楷模,万民学习之榜样。”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孔闻韶身上:“希望尔等能够以身作则,以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义、和、平,教化天下。”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说到“教化天下”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皇帝在质问一个臣子,是一个人在质问一群已经辜负了所有期待的人。
台下那些京城百姓的目光随着朱厚照的话语一层一层地变化着。
起初是好奇,是旁观,是“听听皇帝会说什么”的等待。
但当“历代朝廷对尔等尊崇有加”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人开始攥紧了拳头。
当“望尔等能为天下道德之楷模”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人咬住了嘴唇。
当“以身作则,以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义、和、平教化天下”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那骂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在那片安静得近乎凝滞的空气中,那一声“呸”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朱厚照的语气变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从容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语气了,而是一种从内部开始碎裂、从深处开始翻涌的东西。
“然而——”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有人在深水里踩到了一块松动了的石头,“尔等却仗着孔圣后裔身份,于曲阜肆意横行——”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爆裂的拔高,而是一种一层一层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胸腔里往上涌的拔高。
“欺男霸女——”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高台左侧那些曲阜百姓中有人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那个抱着孩子的李姓妇人低下头,把怀里睡得沉沉的孩子又搂紧了一些,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替那个孩子挡住什么。
“强占民田——”
老王头的手攥紧了那卷状书,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鱼肉乡里——”
那个断了腿的汉子开始发抖了,他跪在高台上,双手撑着台面,肩膀在一耸一耸地起伏着,像是在用那种方式来压制自己心里翻涌的某种东西。
“凌虐百姓——”
台下有一个站在前排的妇人捂住了嘴,她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打转。
她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用自己的手臂来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私设公堂——”
杨德明跪在高台下面的青砖地面上,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一缩,像是一个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人,整个人矮了半截。
他的额头还贴着青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冷汗,那些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流进官服的里衬,黏糊糊的,但他顾不上那些了。
“草菅人命——”
这四个字落下的时候,整个广场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无数人同时屏住呼吸之后形成的、无声的真空。
成千上万双眼睛都望着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成千上万颗心脏都在以不同的节奏跳动着。
有人的眼眶红了,有人的拳头攥紧了,有人咬着牙关,有人微微侧过头去不忍再看。
那些曲阜百姓的声音、那些血写的状书、那些被孔家害得家破人亡的惨状,在此刻皇帝的话语中,被重新提了起来。
一件一件,一字一字,像是一把又一把的刀,插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朱厚照的声音还在继续,比刚才更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胸腔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涌,那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仇恨更沉的东西。
“历年来——”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像是要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又像是要让那三个字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因尔等孔氏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者——”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一把刀从鞘中拔出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越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声响:“更是不计其数!”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声音在京城广场上空回荡,撞在四周的墙壁和屋脊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阵阵低沉的、嗡嗡的回响。
那回响像是有人在一面巨大的鼓上敲了一下,鼓面在震动,声音在扩散,然后在成千上万人的胸腔里引起了共鸣。
朱厚照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更急,像是已经压不住了,像是在那四个字后面还有更多的东西正在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高台最前沿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右侧高台上那些蜷缩在红毡上的孔家子弟。
他的目光从那百余名低垂的头颅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最前面那个还在发抖的身影上。
“尔等——”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高了,但它换了一种姿态,变得更低、更沉、更让人从心底里发紧,“到底把曲阜百姓当成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广场上那成千上万双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那不是被点亮的亮,是愤怒正在汇聚、正在凝聚、正在寻找一个出口的亮。
“贱民?”
台下有人开始攥紧了拳头。
“蝼蚁?”
有人开始咬住了嘴唇。
“还是——”
朱厚照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他在那两个字之间留了一个极短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空隙。
然后他猛地吼了出来,像是一道惊雷,在京城广场上空炸开:“你们孔氏一族圈养的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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