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蛛丝 (第2/2页)
“陛下,”王承恩问,“如果庄妃真的信任多尔衮了,会不会帮他把兵权收到自己手里?多尔衮收了兵权,建虏就不是一盘散沙了。”
“不会。”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一下,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推演一道早已算过多遍的算术题,“庄妃和多尔衮之间的信任越深,多尔衮收拢兵权的速度反而会越慢——因为他收了豪格的兵权,庄妃就失去平衡了。现在建虏是三方制衡:多尔衮管政务,豪格管练兵,庄妃在中间握着科尔沁的缰绳。多尔衮如果收了豪格的兵权,三方就变成两方——两方之间没有缓冲,庄妃马上就会变成多尔衮最大的对手。多尔衮不会把她推到自己的对立面。所以他会等——等豪格自己犯错,等八旗内部出现一个让他不得不收兵权的理由,而不是主动去抢。豪格在科尔沁散布流言,就是在逼多尔衮先动手。多尔衮一旦先动手,庄妃就会怀疑他。庄妃一怀疑他,三方制衡就崩了。”
王承恩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在炭条本上写了一行字:“多尔衮不会先动手。豪格在逼他先动手。”他写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皇爷刚才说的这番话,不是在接到密报之后才想到的。皇爷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把建虏内部的每一根线都理清楚了,今天这两份密报,只是让他把早已推演好的棋局重新验证了一遍。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把两份密报折好放在一边,又拿起骆思恭的太医院名录。他翻了几页,手指在一行名字上停住了——太医院新进的药童中,有一个叫范三德的人,三个月前经人介绍进的太医院,负责在药库和煎药房之间搬运药材。骆思恭在名录末尾附了一份详细的蹲守记录:范三德每天酉时正倒完药渣,会在太医院后院墙根下站半炷香——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东暖阁的窗户,能看到御医每天几次进出东暖阁的时间和神色。骆思恭还发现了一个更关键的细节:范三德倒药渣之前,会把每包药渣里的几味关键药材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再把剩下的药渣倒掉。
朱由检把这一页翻开,推到王承恩面前。“范三德不是在倒药渣——他是在拆药渣。药渣里每一味药的增减都对应着朕身体的变化。他把药渣拆了,就能判断朕最近是肝火旺还是肺脉虚。这种拆法,不是普通的药童能学会的——他至少跟过三年以上的药房师傅。李永芳在太医院埋的这根钉子,不是临时找的,是花了时间培养的。范三德每天酉时正在太医院后院墙根下站半炷香,也不是在倒药渣——他是在记朕的作息。朕每天批奏疏批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熄灯、什么时候召御医,他都能从东暖阁的窗户上看出来。”
“更关键的是,”朱由检把名录往前翻了一页,“太医院还管着京城疫病的防治记录和药材储备清单。李永芳在太医院埋钉子,目标不止朕的脉案——他要知道京城一旦爆发鼠疫,太医院的防疫能力能撑多久、药材储备够不够。前世崇祯十六年,京城鼠疫日死万人,守城士兵连站都站不起来——不是鼠疫本身不可防,是防疫部署被建虏提前掌握了。李永芳根据太医院的情报判断京城还能撑多久,皇太极就能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南下。”
他把名录合上,对王承恩说了一句话:“范三德这条线先不要动。朕要的不是打草惊蛇——是守株待兔。让刘显的人在太医院对面屋顶上继续蹲着,把范三德每天接触的人、拆药渣的时辰、在后院墙根下站的位置全部记下来。范三德每天酉时正站在后院墙根下,不只是在记朕的作息——他还在等他的联络人。他的联络人每隔几天会来取一次情报。朕要的,是在他下次接头的时候,把他的联络人也一起锁死。李永芳在京城的情报网不会只有一根钉子——朕要他的一整张网。”
王承恩在炭条本上记下这句话,手指在“范三德”三个字上停了一息。他想起前些天皇上在批阅袁崇焕军报时随口提过的一句话——“前世崇祯十六年北京城破之前,鼠疫已经让守城士兵连站都站不起来。”当时他以为皇上只是在推演战局,现在他才知道,皇上是在布防——不是布城墙上的防,是布太医院后院墙根下的防。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把各线情报再过了一遍。建虏那边,豪格在科尔沁查佟养性,多铎酒后失言正在八旗各营发酵,李永芳趁乱往京城太医院渗透情报网;庄妃和多尔衮之间的信任正在加深,但多尔衮因此更不敢贸然收拢豪格的兵权——三方制衡还在继续。曹文诏的三千骑兵正在驿道上往鄜州方向行进,洪承畴还在等他的信。他重新提起朱笔,摊开一张空白信笺,开始给洪承畴写信。信上只有几行字——曹文诏在辽东跟建虏骑兵交过手,打过萨尔浒、守过宁远、从袁崇焕入卫京师,每一仗他都列了具体的时间和斩获。洪承畴是懂行的人,看完之后不会觉得朝廷派人去盯着他,只会觉得朝廷给他送去了一把最快的刀。他把信封好,交给王承恩,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安。
科尔沁草原上,佟养性的徒弟们还在炉子前面添炭。铜卡尺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刻度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微光。尺身上遵化科学院的编号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但每一个刻度都还清清楚楚。豪格派去的亲兵在工棚外面蹲了多日,什么也没查到,只带回来一句话:学徒们日夜赶工,淬火温度还是攻不破。豪格把这份回报揉成一团摔在帐角,骂了一句蒙语——那句骂人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帐外科尔沁草原的风卷着雪粒打在毡帘上,簌簌作响。
永福宫里,庄妃正坐在暖炕上教福临写字。福临握着毛笔,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天地玄黄”,写到“黄”字时手腕抖了一下,墨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庄妃没有催他,只是把纸挪开,重新铺了一张。
纳兰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盘,袖子里揣着一张小纸条——那是她今晚要送到怀远门内皮货铺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豪格派人蹲守铁匠营,欲查佟养性通明证据。科尔沁来使已到,莽古斯家族表态不干预。睿亲王今夜亥时方出永福宫。庄妃教福临写字,写到‘黄’字时手腕抖了一下。”这张纸条明天就会夹在皮货商队的账簿里,走龙门账格式送出沈阳。
半个月后,它会和袁崇焕的军报一起,并排摆在乾清宫东暖阁的龙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