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繁盛藏隙 静水流深 (第2/2页)
自此,二人愈发细致审慎,于寻常公务之外,暗中留意衙署旧例、账目出入、仓场规制。但凡历年旧账、仓粮出入、公务花销、物料库存,皆细细复核、逐笔比对,不求有功,但求无弊。
数日之间,城乡秋收尽数收官,百姓安居乐业,市面平稳有序,一切看似圆满无疵、太平无事。
可静水流深之下,暗流已然悄然滋生。
陈砚连日核对全年公务钱粮账目,于细碎往来之中,渐渐察觉几分异常。
乡中赋税钱粮、百姓纳粮数目,与官仓实收账目,看似吻合、滴水不漏,可细细比对历年规制、损耗定例,便可见细微偏差。小额差额零散隐匿、积少成多,往年无人细查、无人深究,是以常年被遮掩在合规账目之下,无人察觉。
且他暗中走访数乡老粮户,问询历年纳粮实况,众人言语之间,隐约透出旧年仓场收纳粮米、核验成色、登记入账,向来颇有猫腻。昔年仓曹主事之人手握实权,常以潮粮、次粮、损耗为由,随意克扣乡民新粮、虚记损耗、挪移粮米,历年已成惯例,无人敢言、无人敢查。
只是这半年新政严明、巡查严苛,仓场官吏收敛行径、不敢明目张胆徇私舞弊,表面上依规收纳、公正核验,看似焕然一新,实则内里旧弊未除、私心未改,不过是暂时蛰伏、隐匿行迹。
陈砚心中已然有数。
巴山吏治,明面乱象已清,深层盘踞多年的仓廪积弊、胥吏私弊、人情包庇,依旧是悬在民生之上的隐忧。丰年越是粮足仓满,这般暗处舞弊的空间便越大,若是任其存续,不消数年,便会再度侵蚀民生、败坏法度、动摇根基。
他不动声色,未曾声张半分,只命苏小石封存近三年仓粮出入底册、钱粮对账卷宗,悉数整理归档、以备细核;又嘱李虎暗调巡防人手,悄然留意官仓往来人员、日夜值守动静,但凡异常出入、私下交接,默默记录、不必声张。
二人深知上官用意,皆是谨言慎行、暗中行事,不扰公务、不惊众人。
此时县衙上下,大半官吏尚沉浸在丰年安稳、政绩斐然的安逸之中。多数人见地方大治、上官称颂、民心安稳,便以为从此长治久安、万事无虞,早已松懈警惕、安于现状。更有盘踞多年的老吏,暗自庆幸新政严苛之势渐缓,只待风波稍过,便可重拾旧例、暗中牟利。
仓曹参军周奎,便是其中最典型之人。
此人坐守仓场多年,专管一县粮米收纳、储备、出放,手握实利、根基深厚。往年靠着仓场旧弊、人情周旋,上下打点、左右逢源,常年从中渔利、私得颇丰。新政之初,他慑于陈砚雷厉风行的手段、知县整肃吏治的决心,一时收敛行迹、安分守职,表面勤勉谨慎、恪尽职守,骗过一众耳目。
眼见秋收安稳、官声鼎盛、局势平和,他心中侥幸之心再度滋生。只当新来的寒门押司忙于民政教化、公务建设,无暇细究陈年旧账,往日隐匿多年的仓粮猫腻、账目漏洞,依旧安稳无虞。
却不知,静水流深之下,一张彻查积弊、正本清源的法网,已然悄然收紧。
秋日天光澄澈,官仓粮囤林立、新谷满盈,金黄满目、看似圆满安稳。可层层新谷之下,经年霉变陈粮、虚记损耗、账实不符的沉疴旧弊,正静静蛰伏在繁华盛世的表象之下,只待一朝掀开,便要暴露天光、震动全衙。
太平繁兴最是惑人眼,唯有清醒之人,能见暗处风霜、察深处积弊、防未然之患。
陈砚立在衙舍窗前,望着远处巍峨巴山、安宁城郭,神色沉静、初心如磐。
治乱不易,守治更难。
安民不易,正本更难。
这满目丰年烟火、万家安稳,便是他步步谨慎、寸寸较真、不惧暗流、勇破积弊的底气所在。
一场藏于丰年盛景之下的仓粮旧案,已然暗流涌动、箭在弦上。
巴山县衙的新一轮博弈,正于无声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