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 (第2/2页)
高惠通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抓住沈莺儿的手。
“莺……莺儿……”
沈莺儿猛地抬起头,看到高惠通睁开了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通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柳……柳树皮……”高惠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煮水……给我喝……”
“柳树皮?”沈莺儿愣了一下,“通姐,你要柳树皮做什么?”
“煮水……退烧……”高惠通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沈莺儿虽然不解其意,但她相信高惠通。她转身对春桃说:“春桃,去湖边剥几块柳树皮回来。要新鲜的,里面的那层。”
春桃二话不说,拿起柴刀就往外跑。秋菊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两个丫头在夜色中跑到湖边,借着灯笼的光,用柴刀砍下几根柳树枝,剥下树皮。
沈莺儿把柳树皮切碎,放进锅里煮。水开了,柳树皮的味道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股青草气。她倒了一碗,吹凉,喂到高惠通嘴边。
高惠通艰难地吞咽,一口,两口,三口。药汁苦涩,她眉头紧皱,但一声不吭。
“剂量不够。”实习医生高在脑海中皱眉,“水杨酸含量太低。而且现在需要的是物理降温,不是灌药。高惠通,你得自己熬过去。”
高惠通感觉自己仿佛置身火海,五脏六腑都在燃烧。恍惚间,她看到了李世民。那个***在长安的城楼上,一身明光铠,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世民……”她在心里喊他,“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知道答案。他是皇帝,他不能来。她是他唯一的软肋,他不能让人知道他还惦记着她。
“不……”高惠通在心中嘶吼,“我不会死在这里……为了念唐……为了大唐……我还不能死……”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剧烈的痛楚让她瞬间清醒了一瞬。
“很好,求生欲上来了。”实习医生高赞许道,“沈莺儿,按住伤口,我要你挤出脓液。别怕,那是炎性分泌物,必须排出来。”
高惠通睁开眼,对沈莺儿说:“伤口……挤……把脓挤出来……”
沈莺儿看着高惠通腹部那道红肿发炎、甚至有些溃烂的伤口,心一横,按照高惠通之前的指示,用力挤压。
腥臭的黄脓流出,高惠通痛得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一声未吭。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褥子,她也终于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一丝。春桃和秋菊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却还是咬着牙,按照沈莺儿的吩咐,一盆接一盆地更换着温水,为高惠通擦拭身体降温。
天亮的时候,高惠通的烧退了。
沈莺儿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脉搏,终于松了口气。“烧退了。脉象也稳了。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程名振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肩膀微微一松。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屋里熟睡的婴儿。念唐还在睡,小脸皱成一团,嘴角还挂着奶渍。
“程大哥,”沈莺儿走出来,“念唐该喂了。通姐身子弱,奶水不够。你去村里找个奶娘吧。”
程名振点了点头。“我去找。”
“还有,”沈莺儿犹豫了一下,“通姐说的那个柳树皮水,我还要继续煮吗?”
“煮。”程名振说,“她说有用,就有用。”
程名振在附近的村子里找到了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妇人,姓王,丈夫去年被征去修运河,死在了工地上。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艰难。程名振给了她一锭银子,让她每天来喂念唐一次。
王娘子抱着念唐,看着他瘦小的脸,眼泪掉了下来。“这孩子太可怜了,这么小就没了娘。”
“他没死娘。”沈莺儿纠正她,“他娘只是病了。”
王娘子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解开衣襟喂奶。念唐吮了几口,呛了一下,又吮,贪婪地吸着。王娘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沈莺儿站在一旁,看着念唐吮奶的样子,眼眶红了。
“念唐,”她轻声说,“你要快些长大。你娘还等着你叫她呢。”
几天后,高惠通再次睁开眼睛。
这一次,她的意识比之前清醒了许多。她看到了屋顶的裂缝,看到了梁柱上发黑的木头,看到了窗棂透进来的光。光很弱,是阴天,但足以让她看清周围的环境。
沈莺儿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一条湿布,正在给她擦手。她的手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莺儿。”高惠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沈莺儿猛地抬起头,看到高惠通睁着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通姐!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念唐呢?”高惠通问。
“念唐在隔壁,王娘子在喂他。他很好,吃得下,睡得着。就是瘦了点,但沈婆婆说,男孩子小时候瘦点没关系,大了就长壮了。”
高惠通松了一口气。“让我看看他。”
沈莺儿起身,去隔壁把念唐抱过来。襁褓里的婴儿正在睡觉,小脸黄黄的,嘴边的皮肤有些干裂。他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边,像是在保护自己。
高惠通用左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那小手很软,很嫩,像是用指尖碰一下就会破。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念唐的脸上。念唐皱了皱眉,扭了扭身子,又睡过去了。
“念唐,”她轻声说,“我是你娘。”
念唐没有反应。
“你爹是李世民,是皇帝。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坏人。他好,是因为他让天下太平了。他坏,是因为他不要我们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没关系。娘要你。娘这辈子,就守着你。”
沈莺儿站在一旁,擦了擦眼泪。
春天来了。
栖霞坞的冰雪消融,湖面上的冰层裂开,露出底下幽绿的水。芦苇开始抽芽,嫩绿的尖儿从枯黄的根茎里钻出来,像是在宣告什么。院子里的荒草被春桃和秋菊清理干净了,程名振在院角搭了一个鸡窝,养了几只鸡。高福在院门口种了一棵槐树,说等它长大了,可以在树下乘凉。
高惠通能下地了。
她用左手撑着炕沿,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有坐回去。沈莺儿想扶她,她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芦苇的青草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通姐,”沈莺儿站在她身后,“外面风大,别吹着了。”
“不碍事。”高惠通看着远处的湖面,“莺儿,你说,长安的春天,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沈莺儿沉默了片刻。“也许吧。”
高惠通没有再说话。她看着那片芦苇荡,想起了高鸡泊,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檀英,想起了李世民。她想起他说过的话——“等天下太平了,我陪你去高鸡泊。看芦苇,看湖水,看你父亲的坟。”
天下太平了。他没有来。
“没关系。”她在心里默默说,“我自己看。”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