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3章 油水 (第2/2页)
小六抬起头,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把手里的枯草藏在身后
“李大人,您有事吩咐?”
“去帮我把官仓门口的十石粮食运到我家去,顺便叫上阿木”
李平指了指旁边另一个正抱着扫帚发呆的老实差役
小六有些面露难色,朝后衙的方向瞧了瞧
“这……李大人,林班头交代过,今日要我们把后院的柴火劈完,若是乱跑,怕是要挨鞭子”
“林兵那边我去说,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李平从袖里摸出两把铜钱,塞进小六手里,又分了些给阿木
“干完活,去我家吃肉我大嫂刚蒸的腊肉”
“切得有指头那么厚,油汪汪的,管饱”
阿木听到“腊肉”两个字,喉结动了动,手里的扫帚险些掉在地上
“李大人,您说的是真的?真有腊肉吃?”
“骗你作甚?去晚了,我大哥一个人就能吃光一整盘”
小六把铜钱往怀里一揣,拍着胸脯保证
“得咧!李大人您歇着”
“别说十石粮食,就是二十石,我和阿木也能一口气给您扛回去!”
两人干劲十足,抬起麻袋就往外走
李平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一笑
这县衙里的差役,大多也是穷苦出身,只要给够了粮食和铜钱,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十石粮食
李平只留了两石在家里,剩下的八石,他让大哥李大趁着夜色,用板车拉到了城西的破庙旁
这里聚集着不少从山里逃出来的难民,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枯黄,在寒风中缩成一团
李大看着那一车粮食,有些心疼,粗糙的手掌在麻袋上摸了又摸
“二弟,这可是好不容易弄来的粮食,咱家自己吃,能吃大半年呢就这么送给他们?”
“大哥,这粮食留在家里招风,送出去才能变成我们的底气”
李平拍了拍板车上的麻袋,发出闷响
“你把这些粮食分给那些带孩子的妇人,还有身强力壮的汉子”
“记住,别提我的名字,只说是县衙文书房的李大人送的”
李大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既然是送粮,为何不提你的名字,反而要提什么文书房的李大人?那不还是你吗?”
“大哥,这叫名正言顺若是提我的私名”
“那是施舍;若是提文书房的官职,那是官府的恩典”
“他们记着官府的恩典,往后我用文书房的印信调遣他们,他们才觉得是天经地义”
李平叹了口气,心想自家大哥这脑子确实有些不够用,不过胜在听话
李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推着板车朝破庙走去
破庙里很快传来一阵克制的惊呼,随后是低低的哭泣和道谢
李平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那些难民对李大千恩万谢,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这些逃户在县里缺了户籍,是官府眼中的“猪猡”
但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是最忠心的死士
正当李平准备转身回家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动静极轻,若非他如今引气入门,耳力远超常人,只怕根本难以察觉
他身子一僵,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身子微微下蹲,随时准备往前窜
“李大人,这么晚了,还在城西赏月呢?”
有人在黑暗中沙哑地开口
李平转过身,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间却挂着一柄县衙的佩刀,正是林兵手下的心腹,名叫赵铁
李平松开握刀的手,脸上堆起笑,顺势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
“原来是赵哥,这么晚了还在巡街,真是辛苦”
“这城西的月亮,确实比衙门里的要圆一些”
赵铁瞧了一眼破庙方向,又瞧了瞧李平,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李大人真是菩萨心肠,自己刚拿了粮食,就来接济这些山里的逃户”
“这要是让知县大人知道了,怕是会觉得李大人嫌那五十石霉谷不够吃呢”
“赵哥说笑了,不过是些霉烂谷子,丢了可惜,顺手送给他们罢了”
“免得烂在仓里,招来老鼠”
李平打了个哈哈,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
“倒是赵哥,这么晚了,可曾吃过夜宵?我大嫂蒸的腊肉还剩不少”
“不如去我家喝两杯,暖暖身子?”
赵铁摇了摇头,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喝酒就免了,本官还有公务在身”
“李大人也早些回去吧,这城西的夜路,可不太平”
“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个野狗来,咬人疼得很”
说完,赵铁深深地看了李平一眼,转身没入了黑暗中
李平看着赵铁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这赵铁是林兵的死党,而林兵又是陈让的狗腿子
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陈让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只有让陈让觉得他只是个贪财、爱收买人心的小吏,陈让才免了立刻掀桌子的心思
县衙后衙内,灯火微明
陈让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柄剪刀,有一下没一下地修剪着灵草
那灵草叶片上泛着淡淡的绿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
林兵站在一旁,低着头,神色恭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人,赵铁刚刚来报,那小子把分到的粮食,大半都送给了城西的逃户”
陈让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
“送给逃户?他倒是会收买人心”
“一个连引气都刚入门的凡骨,也配学人家做善人?”
“大人,这小子留着终究是个祸害,要不要属下找几个山里的兄弟,在城外把他……”
林兵抬起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陈让冷笑了一声,用剪刀尖挑起一片落叶,丢进旁边的火盆里
“蠢货”
“他刚从本官这里拿了粮,要是现在出事,任俊第一个就会怀疑到本官头上”
“到时候郡守查下来,你替本官去顶罪?”
林兵吓得脸色一白,连忙躬身
“属下该死,属下思虑不周”
“那大人的意思是?”
“秋税在即,郡里催得紧”
“等秋税送去郡里之后,找个机会,让他自己出事”
陈让把剪刀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比如,山里的土匪下山劫粮,他为了保护官仓,不幸殉职这理由,任俊也难寻毛病”
林兵脸上露出几分狞笑,连连点头
“大人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定让他死得合情合理”
“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下尾巴”
陈让挥了挥手,示意林兵退下
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一个凡人小吏,也想在溪云县的牌桌上分一杯羹?
简直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