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壶中骨 (第2/2页)
"不止。"炜杰摇头,"他想知道密码,也想确认——他姐姐恨不恨他。如果恨,他不敢开那个保险箱,因为'阴锁'认主,认的是亡者的执念。他姐姐的怨念如果还在,保险箱打开的瞬间,他会死。"
陈平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那……那咱读到了吗?她恨不恨?"
炜杰摊开手,看着那截骨头。
"不恨。"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像风吹过竹篾的叹息,"她只说了三个字。不是对林世诚说的,是对……"
他看向供桌上外公的牌位:
"……对我外公说的。'德山叔,对不起'。"
铺子里安静了。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三下,像某种叹息。
"她认识外公?"刘志刚问。
"七年前。"炜杰说,"她死前,去找过外公。可能是想求助,可能是想联手。但外公当时已经老了,或者……已经力不从心了。她没等到救兵,只等到了死亡。所以她觉得对不起——对不起她没把证据送出来,对不起她让外公失望,也对不起……"
他顿了顿:
"……对不起她让林世诚,变成了今天的林世诚。"
窗外,天边泛起蟹壳青。
炜杰一夜没睡。他把那截骨头用红布包好,放回紫砂壶里,但没有倒回茶。他换了一种液体——外公牌位前的香炉灰,混着清水,调成灰浆。
"你干啥?"刘志刚问。
"养骨。"炜杰说,"茶水养了她七年,养出了心跳,但养不出完整的魂。灰浆是另一种养法——不是养魂,是养'念'。把她剩下的念,养到最浓。明天午时,林世诚来取答案时,我要让他听见的,不是保险箱密码,是……"
他把壶盖合上,轻轻一转:
"……是他姐姐,最后叫他的那一声。"
"诚——"
声音从壶嘴里飘出来,不是炜杰的,是女声的,温柔的,带着七年前的回响,像一根细线,穿过时光,缠住了某个在永安大厦顶层、彻夜不眠的男人。
午时,林世诚准时到了。
还是那辆黑色桑塔纳,还是那身深蓝色对襟褂子。但他今天没拎新壶,手里只攥着一只怀表,金壳,链条缠在指节上,像一副手铐。
他走进铺子,没有寒暄,直接看向供桌上的紫砂壶。
"读到了?"他问。
"读到了。"炜杰坐在小马扎上,手里转着竹篾刀,"密码有三个。你姐姐的出生年月,你父亲封棺的时辰,还有……"
他抬头,看向林世诚的眼睛:
"……还有你七年前,在地下室里,没敢喊出口的那一声'姐'。"
林世诚的脸色,没有变。但指节上的怀表链条,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金属被捏到极限的**。
"保险箱,"炜杰继续说,"我可以帮你开。但我不开。密码我留着,念我留着,骨头我也留着。作为交换,我给你另一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世诚。
纸上写着一行字,是今早他凭记忆从通灵眼画面里抄出来的:
"长生俱乐部1992-1995账册,在保险箱第三层暗格。但暗格里还有另一样东西:七条命的'阴契'。打开阴契,需要'双钥匙'——铜钱,和通灵眼。你只有铜钱,没有眼。所以,你打不开。"
林世诚接过纸,目光扫过字迹,瞳孔微缩。
"你想怎样?"他的声音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合作。"炜杰说,"不是永安的那种收编。是'有限合伙'。你出渠道,我出技术。我帮你打开阴契,你帮我拿到永安殡葬业务的定价权。不是三成股,是定价权——我要让江州的每一格骨灰、每一只骨灰盒、每一件寿衣,都标上'炜氏白事'的价签。"
"你在做梦。"林世诚冷笑,"永安三个亿的流水,你拿定价权?"
"三个亿里,有八千多万是虚增成本。"炜杰把竹篾刀往桌上一拍,"骨灰盒成本三十五卖八千八,寿衣成本一百卖两千六,纸扎成本五十卖一千八。这些水分,我帮你挤出来。挤出来的部分,你拿四成,我拿三成,剩下一成给亡者当'售后基金'——清灰、换盒、托梦回应。最后一成……"
他指向门外,指向江州城的方向:
"……最后一成,买平安。买民政局不查你,买电视台不曝光你,买沈曼老公那条人命账,不被翻出来。"
林世诚沉默了。
他盯着炜杰,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台CT扫描仪,在逐层剥离炜杰的皮肉,想看到骨头里的怯懦或贪婪。
但炜杰没有怯懦,也没有贪婪。他的眼神像一块冰,冰下面沉着火。
"你和你外公,"林世诚终于开口,"真的很像。"
"哪里像?"
"都像那种……"林世诚寻找着词,"……为了'对'的事,不惜把自己烧成灰的蠢人。"
"那您呢?"炜杰反问,"您是为了'错'的事,把自己泡成茶的人。我们各蠢各的,各泡各的。但生意,可以一起做。"
他站起身,把紫砂壶推向林世诚:
"骨头还你。密码我记在心里。三天后,永安大厦地下室,我带着眼,你带着铜钱。咱们开保险箱。开完,签协议。"
林世诚看着那只壶,没有立刻拿。
他的手悬在半空,像一台正在执行**险交易的终端,手指在确认键上徘徊。
"如果我拒绝?"
"你不会拒绝。"炜杰笑了,"因为你姐姐在等你。七年。她等得太久了,等到骨头都泡出了心跳。你是资本,资本不怕死人,但资本怕——未决负债。她就是你最大的未决负债。不清掉,你睡不着觉。"
林世诚的手,终于握住了壶。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槛时,突然停住,没有回头:
"炜杰,你知道你外公当年,为什么没杀我爹吗?"
"为什么?"
"因为他下不去手。"林世诚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他把纸人扎好了,火点着了,但最后一刻,他剪断了线。我爹没死透,半死不活地烧了三天,才断气。你外公为此,愧疚了三十年。"
他侧过脸,半张脸在晨光里,半张脸在阴影里:
"我希望你,别学他。该烧的时候,烧干净。别留半口气,别给自己留债。"
桑塔纳引擎发动,绝尘而去。
炜杰站在门槛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贴着外公留下的红布包,包着那缕白发。
"外公,"他低声说,"您当年心软了。但我不一样。"
他转身回棚子,从梁上取下一卷黄纸,铺在木桌上,开始裁。
"他是资本,我是投行。资本怕债,投行怕亏。但有一种亏,我们都不怕——"
竹篾刀划过纸面,发出清脆的"嘶"声:
"——那就是,把该烧的纸,烧给该走的人。让他们走干净,不回头,不托梦,不泡在茶壶里,等七年。"
他裁出一只纸人的轮廓,七尺高,骨正,皮紧。
然后在纸人的背后,画了一只耳朵。不是"听"字纸人,是"送"字纸人——送人远行,一别两宽,不送不念。
这只纸人,他准备留给林世诚。
留给那个,把姐姐骨头泡在茶壶里,泡了七年,还以为自己是在"养"她的男人。
纸人立在棚子中央,晨光透过窗棂,把它照得像一扇通往别处的门。
而供桌上的外公牌位,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晃了一下。
像某种点头。
也像某种……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