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见苏月博士 (第2/2页)
他说到“合规”两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目光在林辰脸上多停留了一秒。那一秒很短暂,短暂到除了当事人之外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但林辰察觉到了。他站在那里,保持着标准军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是——”顾城继续说,将目光从林辰身上移开,扫向全体学员,“我提醒所有人,训练中心的资源不是无限的。飞船的每一次启动都会消耗能量、磨损零件,并产生相应的维护成本。各位如果想在课余时间进行额外的操作练习,请提前申请,而不是半夜偷偷溜进机库。否则下次,就不是一句‘合规行为’能解决的问题了。听明白没有?”
“明白!”十二个人齐声回答。
体能训练的内容和往常一样:障碍跑、力量对抗、失重环境下的身体协调性训练。林辰全程保持着正常的训练强度——不比任何人差,但也不刻意拔尖。他在障碍跑的第五圈时超过了程海,但让铁山在最终冲刺时快了他半个身位。力量对抗环节他和娜塔莎分到了一组,两人打成了平手。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刚合适——既能维持排名靠前的位置,又不至于在第一周就被所有人当成标杆来针对。
八点半的理论课在305教室进行。今天的讲师照例是苏月,课程内容是金星大气层矿物学。这是林辰来到训练中心后第一次上苏月的课——之前的理论课都由其他几位教官轮流授课,苏月只在水星矿物学那堂课上出现过一次。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林辰注意到一个细节:她今天没有带那个银色的样本箱。平时理论课如果需要展示实物样本,讲师会提前把样本箱放在讲台上,但今天的讲台上只有全息投影设备和一台便携终端。这意味着今天的课程内容不涉及实物样本展示。
但苏月还是带了一个东西。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银色的手环,样式和林辰他们配发的训练手环不同——更薄,表面有一排微不可察的触控区域。她走上讲台时,右手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手环的位置,那个动作极其自然,看起来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林辰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离讲台不到三米。他注意到那只手环在调整位置时,背面闪过了一丝极微弱的蓝光。那种蓝光的颜色他很熟悉——和辰砂晶体的辉光完全一致。
“今天讲金星。”苏月打开全息投影,金星的微缩影像在教室中央缓缓旋转,浓密的黄色大气层像一层包裹严实的茧,将整个行星表面完全遮蔽,“金星是太阳系中最热的行星,表面温度足以熔化铅。但最热的地方不在表面——在大气层中层,那里有一个永远在翻腾的硫酸云带。而我们的目标矿物——太白精金——就悬浮在那片硫酸云中。”
她开始讲解太白精金的形成机制、采集方法和安全注意事项。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条理,全息投影上的图像和数据精准翔实。课程内容和教材大纲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偏离官方表述的地方。
但林辰注意到,苏月在讲到太白精金的采集安全注意事项时,有一个微妙的停顿。那个停顿出现在她说到“采集过程中如果出现任何异常感知现象,应立即中止操作并启动返航程序”这句话之前。停顿不到半秒,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毫无痕迹地移开了。
她在犹豫要不要说出这句话?还是她在用这种方式标记一个重要信息?
课程进行到一半时,进入学生提问环节。程海第一个举手,问了一个关于硫酸云浓度对传感器灵敏度影响的技术问题,苏月给出了详尽的回答。铁山问了采集臂在高温高压环境下的材料耐受极限问题。娜塔莎没举手,但等其他人问完后直接开口问了金星轨道与地球轨道最短距离的变轨策略问题。
林辰等到所有人都问完了,才举起手。
“99号。”苏月点名。
“苏博士,教材上说,目前对太白精金元素性质的研究还在起步阶段,尤其对它的能量辐射特征掌握有限。我想知道,现有的研究成果中,太白精金的能量辐射是否会对人体的神经系统产生可感知的影响?”
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这个问题超出了教材范围,直接触及了稀有元素的安全性问题——一个在官方教材中被刻意弱化的话题。
苏月看了林辰一眼,她的眼神依旧冷静,但回答之前的停顿比之前那一瞬间稍长了一些。
“目前没有任何公开研究数据表明稀有元素的低剂量辐射会对人体神经系统产生直接损害。你们在训练中会接触到的所有样本都经过严格的剂量控制和安全封装。但——”她顿了顿,“如果是在实地采集环境中,矿物处于未封装的自然状态,且采集量超过实验室样本级别,那么理论上,某些元素的高浓度暴露确实可能对人体产生暂时性的感知干扰。这是教材没有详细展开的内容,因为对预备采矿师而言,目前仍属于高级专题范畴。”
她回答得非常专业,措辞严谨,没有任何可以被抓到把柄的地方。但林辰从她的回答里听出了两个关键信息:第一,她用“没有公开研究数据”而不是“没有数据”;第二,她承认了“高级专题”的存在——那些在预备阶段不被允许接触的知识。
课程在九点四十五分准时结束。候选人陆续起身离开教室,铁山和程海走在最前面,讨论着中午食堂可能会有哪些菜品。娜塔莎收拾好她的终端,起身时和林辰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个眼神在说“我注意到你问的问题了”,然后她也走了。
林辰慢了一步。他整理笔记的速度故意放慢了,把几个不重要的数据点反复涂改了几遍,等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苏月还在讲台上收拾设备。她将全息投影装置折叠成巴掌大小放回包里,又关掉了便携终端的屏幕。当她弯腰去拔讲台底下的电源线时,左手腕上那只细银色的手环从袖口滑了出来,露出背面一个极小的透明窗口。窗口里面嵌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晶体碎片,正在发出微弱的蓝紫色光芒。
林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认识那种光芒。不是见过类似的——而是完全一样的。和辰砂晶体的辉光一模一样,和辰星号外壳纹路的色泽一模一样。
“苏博士。”他开口了。
苏月直起身,右手自然地拉下袖口盖住手环,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次。“有什么事吗,99号?”
“你手环里的那个东西,”林辰直视着她的眼睛,“是辰砂晶体。”
苏月沉默了三秒。三秒钟,对于她的专业素养来说已经太长了。
“你观察力很强。”她把包合上,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与他对视,“课堂上我讲过,教官和研究人员的个人装备中可能包含经过安全封装的微量样本。这不是什么秘密。”
“你手腕上没有戴手环的痕迹。你是今天才戴上的。”
苏月没有说话。
“你特意在今天戴上它,来上这堂课。”林辰继续说,“你知道我会注意到它。因为我在面试那天就见过辰砂晶体,在穿梭机上你给我看过那一块切片。你知道我对这种光芒很熟悉。”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天花板上空调送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你很聪明,林辰。”苏月终于说话了,语气没有了讲课时的冷静克制,而是带上了一种更真实的、略带疲惫的声音,“但聪明在训练中心不一定是好事。有些东西,越晚知道越安全。”
“021号也是这么想的吗?”
苏月的表情变了。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在秘密中工作了太久的人,忽然发现另一个人也在同一片阴影里摸索时,才会流露出的表情。
“你从哪听到021这个编号的?”她压低声音问。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执行任务前登上过辰星号,在飞船的底层系统里留了一段话。”林辰朝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他说水星下面的东西不是矿藏——是活的。苏博士,你的手环里那颗晶体,它真的只是一块石头吗?”
苏月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右手覆在左手腕的手环上,像是在按住一个随时可能跳动的脉搏。
“我没有办法在这里回答你。”她说,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林辰一个人能听见,“这栋楼里每一个房间都有音频监控,讲台周围是重点监控区。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被记录。”
“那在哪里可以回答?”
苏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快速说了一个地方:“食堂B2层,靠消防通道的第七个回收口。那个位置是监控死角。”她说完这句话就拎起包,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和姿态,像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课后答疑,“你的问题很有深度,有兴趣可以在后续的专题课程中进一步学习。我还有会,先走了。”
她走出教室的步伐稳而快,白色短外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辰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讲台上方天花板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半球形装置——那是一台高灵敏度音频采集器,所有教室的标准配置。苏月说的没错,这座建筑里每一个声音都在被聆听。
他收拾好自己的笔记,走出教室,乘电梯下楼,没有去食堂,而是先回了宿舍。
他把宿舍里所有的角落重新检查了一遍。通风口,天花板接缝,终端底座,床架的铆钉孔——所有可能藏匿微型监听设备的地方。没有发现新的东西。
然后他坐在床边,打开手环,调出了今天的训练日程表。下午是模拟舱训练,晚上是自由活动。
他找到了一个空白的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