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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素绫

第二十八章 素绫 (第2/2页)

雨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河水把她泡得发白,可那张圆圆的脸还是她——嘴角微微撇着,像受了委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样子。她穿的那件鹅黄色的衣裙,还是早上婉柔夸过好看的那件,裙摆在河水里泡皱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上面沾着水草和细碎的泥沙。
  
  萧羽峰跪在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的。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他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抱着一件碎了的东西,想拼回去,又拼不回去。他的肩膀在抖,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上面,快要把他的骨头压碎了。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抱着,把脸埋在她湿漉漉的头发里,嘴唇挨着她的额头,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雨双,”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醒醒。”
  
  她没有醒。
  
  云子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这一切。她看见萧羽峰跪在河滩上抱着雨双,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却发不出声音,看见婉柔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看见小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那些——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一切——然后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哭了出来。哭得弯下了腰,哭得肩膀剧烈地抖,哭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的哭嚎声撕裂了河滩上的死寂,尖锐而凄厉,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里到外撕开了。旁边的人都回头看她,看见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萧小姐——萧小姐——”她喊着,声音断得像碎了的线,“早上还好好的……你说要吃糖葫芦……你说要我带糖葫芦回来……你怎么就——”
  
  她哭得趴在地上,手抓着地上的石子,石子硌得掌心生疼,可她感觉不到。旁边的人看见她这样,都以为她是太伤心了。她是雨双的“云子姐姐”,雨双天天黏着她,她哭成这样,谁都不会怀疑。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哭声里有一半是真的——她真的喜欢雨双,那个总爱缠着她叫“云子姐姐”的傻姑娘,那个蹲在池塘边喂鱼溅一身水还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姑娘,那个在悬崖边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的小姑娘。她喜欢她。可她杀她了。哭是真的,杀也是真的。哪一个都没有假。
  
  婉柔走过来蹲在云子身边,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自己也哭得满脸是泪:“云子……别哭了……”
  
  云子靠在婉柔肩上,闻到了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和她第一次受伤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和每一次婉柔站在她面前说“我一直把你当姐妹”时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的眼泪更汹涌了,像决堤的水,怎么都堵不住。
  
  萧羽峰抱着雨双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回帅府。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怕颠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被捂住了很久的火,透不出一丝光亮,却烫得人靠近不了。
  
  灵堂设在雨双住的院子里。白色的幔帐从屋檐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层又一层的浪,无声地翻涌。原本摆着琴桌和书案的地方,换成了棺木。棺木不大,是新赶的,漆面还带着木料的气味,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琴桌被搬到了墙角,上面还放着雨双没练完的字帖,那个“静”字墨迹未干,被人随手搁在那里,再也没有人收起来。
  
  萧羽峰把雨双放进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他没有再摸她的脸。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那具小小的棺木,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灵堂。
  
  婉柔守在那里,没有跟出去。她站在棺木旁边,低头看着雨双的脸,想起她蹲在池塘边喂鱼溅了一脸水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桌上说“嫂子我想出去玩”时鼓着腮帮子的样子,想起她拉着她的袖子说“云子姐姐,你帮我挑水红色的料子”时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一个接一个,怎么也停不下来。婉柔伸手轻轻理了理雨双鬓角的碎发,眼泪落在棺木边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小雯跪在灵堂门口,从回来就一直在那里跪着。她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嗓子完全哑了,可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都怪我……要是我跟着小姐……要是我跟紧一点……她就去不了那条街……她就不会……”她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可她不肯起来,像是跪着能赎罪似的。
  
  萧羽峰从前院走过来,看见小雯跪在门口,一身酒气。他短短半天就喝了一整壶烧酒,眼睛赤红,从醒来到现在就没有闭过。他看了小雯一眼,那目光里像烧着一团火,又像什么都没有,空洞得让人害怕。他几步走过来,猛地抓住小雯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差点被拎起来。
  
  “就是你!”他的声音嘶哑而凶狠,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嘶吼,“要是你跟着她,她就不会出事!你为什么不跟着她?!”
  
  小雯被拎着领子,脚几乎离了地,哭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少帅……是我不好……是我没看好小姐……您罚我吧……怎么罚都行……只要别赶我走……”
  
  萧羽峰的手抬起来,掌风带着酒气和杀意,宽大的手掌悬在小雯头顶,带着要把她劈碎的气势。
  
  “少帅!”婉柔从灵堂里冲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掌心离小雯的脸只有几寸。婉柔攥着他的手腕,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她也是孩子。她能拦得住雨双吗?雨双那性子,你比谁都清楚。她要走,小雯拦得住吗?谁拦得住?你拦得住吗?”
  
  萧羽峰看着婉柔,看着那双含着泪却坚定的眼睛。他僵了很久,像一尊被风沙侵蚀了千年的石像,每一寸都在风化,每一寸都在坍塌。然后他的手慢慢地放下了。他松开小雯的领子,小雯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萧羽峰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踉跄了一下,像是风大得连他都扛不住,可很快又稳住了,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婉柔蹲下来,扶起小雯:“别怕,不会有人赶你走。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先回我房里歇着,别在这儿跪着了。”
  
  小雯哭着摇头:“少夫人……是我害了小姐……”
  
  “雨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拦的。”婉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你跟着我,听见了没有?”
  
  小雯点了点头,被婉柔半搀半抱地带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白幔在夜风里飘动,像一个人挥别的手,又像什么都没有。
  
  消息传到叶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叶峰正在书房里看文件,门被急促地敲响。管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颤音:“大帅,萧少帅那边出事了——他妹妹没了。”
  
  叶峰手里的笔顿住,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久到管事以为他没有听见,正要再喊一声,叶峰的声音才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沉沉的,像是从井底打上来的水:“怎么回事?”
  
  “听说是今天在街上出了事,在河里……人没救回来。据说是在城西那边出的事,具体什么缘故,萧府的人也没说清楚。”
  
  叶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很淡,把院里的树影照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知道萧羽峰对这个妹妹有多看重,知道他对雨双几乎是有求必应的溺爱。那个丫头他见过几次,活蹦乱跳的,嘴甜,见了谁都叫得热热闹闹的。这么个丫头,说没就没了,萧羽峰现在是什么状态,他不用想也知道。
  
  “通知陵忠、陵勇,”叶峰转过身,“备车。去帅府。”
  
  叶府的马连夜出了门,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像一面敲得太急的鼓。叶峰坐在第一辆马车里,叶陵忠、叶陵勇骑马跟在两侧。后面跟着第二辆马车,婉月、婉如、婉心、婉清都在车上,林倩坐在婉清旁边。再后面一辆车,李氏姨娘坐在婉心旁边,握着她的手,另一辆车上还坐着佟佳氏姨娘,连马玉兰也跟来了,按叶家的规矩,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的女眷能到的都要到。
  
  车队穿过奉天城深夜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婉清趴在车窗边往外看,一路没有说话,眼睛红红的,像是已经哭过一轮了。林倩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自己也在发抖。
  
  帅府门口灯笼高悬,白幔从大门一直挂到灵堂。叶峰跨进门的时候,看见了萧羽峰站在灵堂里,背对着门口,一身素衣,肩膀微微塌着。
  
  灵堂里灯火通明,白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棺木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上升,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被吹散。叶峰跨进门槛,没有急着开口。他走到棺木前,低头看了一眼雨双的脸,那张圆圆的脸被白布衬得像一张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他沉默了很久,声音低沉而克制:“羽峰,节哀顺变。”
  
  萧羽峰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像是只要一松劲就会垮下去,所以他不敢松。
  
  叶陵忠走上前,在棺木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萧少帅,令妹的事,我们听说了,心里都十分难过。她是个好姑娘,上次来府里玩,洛瑶还惦记着要跟她学下棋,回去念叨了好几天。谁也没想到……世事无常,少帅节哀。”
  
  萧羽峰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叶陵勇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没有开口,只是在棺木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他沉默着,接过旁人递来的三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慢来表达什么。完了,他退到一旁,没有看萧羽峰,也没有说话。这是他头一回在萧羽峰面前没有带刺说话,甚至连一贯的冷眼都没有。
  
  婉月扶着婉心走进来,两个人并肩走到棺木前。婉心看着雨双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子:“我才离开帅府没几天……怎么就成了这样?那天她还送我到门口,说‘婉心姐姐你可别忘了我说的’……她说让我记得给她写信……我还没来得及写……”
  
  她的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抖。婉月扶着她,自己也红了眼眶,把婉心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别说了,五妹,别说了。”婉心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婉月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婉如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向来不爱凑这样的场合,可她站在那里,红着眼眶看着灵堂里的白幔和棺木,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没有说。她想起雨双在叶府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她拉着婉清说“一起去庙会”时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画面刺得她胸口发闷,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婉清站在灵堂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见雨双躺在棺木里,浑身都白了。她站在门槛上,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抖得说不出一个字,然后一声哭嚎撕开了夜的空寂——
  
  “雨双——你不是说好要一起去庙会的吗——你说要一起去庙会的——你怎么骗人——”
  
  她哭得站不住,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声闷在膝盖间,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想冲破那个堵住的东西涌出来。林倩蹲在她旁边,无声地流着泪,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李氏姨娘站在婉心身后,伸手扶住了女儿的肩膀。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手微微发颤。佟佳氏姨娘站在门口,看着雨双的棺木,看了一眼又别过头去。
  
  云子没有进去。她站在灵堂外面,在廊柱的阴影里,隔着一整院的人看着雨双的棺木。她看见婉月扶着婉心出来,婉心哭得站不稳,袁斌从外面大步走来,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婉心抬头看见袁斌,嘴唇动了动,想说“你来了”,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攥住了他的手臂,攥得指节发白。袁斌没有松手,沉默地扶着她在廊下坐下,低头看着她,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她身边,让她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云子看见婉柔走出来,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站在廊柱旁没有上前。她看见小雯躲在回廊尽头,蹲在角落缩成一团,从始至终没有敢靠近灵堂半步。她看见叶家的人来了又去,一拨一拨地烧香、磕头、哭、沉默、转身离开。
  
  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一样,血肉模糊地站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所有的伪装都是一层薄薄的皮,底下是鲜活的、还在跳动的、被她自己亲手剖开的东西。
  
  “云子姐姐。”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子转过头,看见婉清站在她身后,眼睛肿成了核桃,脸上全是泪痕,“云子姐姐,你也很难过对不对?”
  
  云子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看着婉清,看着这个雨双生前最喜欢拉着满院子跑的小姑娘,看着她脸上和她姐姐一模一样的泪痕,看着她那双哭红的眼睛。然后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没有嚎啕,没有哭喊,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着泪,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在尘土里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婉清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像雨双以前握住她那样:“云子姐姐,你别哭了。雨双要是看见你哭,她也会难过的。”
  
  云子低下头,看着婉清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比雨双大一些,可温热是一样的。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面掏走了什么支撑着她的东西,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倒下去,可她没有。
  
  宫玲站在马玉兰身后,隔着大半个院子看着云子。她看见云子满脸是泪地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哭得嘴唇都在哆嗦,哭得整个身子都在往前倾,像是随时会摔倒。她的目光在云子脸上停了一瞬,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她在心里想——云子进步了。装得越来越像了。哭得那么真,连她都差点以为是真的了。
  
  她不知道,云子是真的在哭。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叶峰走的时候在萧羽峰面前站了片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有事让人来府里说。”萧羽峰没有点头,可叶峰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叶峰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灵堂。
  
  叶陵勇走的时候没有看萧羽峰,可他走出灵堂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分,在门槛那里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又忍住了。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在卸什么,又像在扛什么。
  
  婉心被袁斌扶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婉柔,又看了看雨双的棺木方向。袁斌没有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让她靠着。婉心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袁斌,我……我先回去了。”袁斌点了点头:“我送你。”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婉心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被他扶着走向马车。
  
  婉清被林倩半抱半扶着走了,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她在抽泣,声音细细的,像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回来。婉柔站在廊下,目送着叶家的马车一辆一辆驶出帅府大门,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袂飘飘,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就那么站着。
  
  她转身走回灵堂,在棺木旁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抚过棺木的边缘。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棺木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痕,像是谁用银色的笔轻轻画了一笔,又像是雨双睡着了翻了个身,不小心露出来的裙摆。婉柔看着那道细细的光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雨双白天说“我昨天做梦都梦见自己在街上跑,跑着跑着还飞起来了”。她梦见自己飞起来了。
  
  婉柔把脸埋进手掌里,无声地哭了。
  
  奉天城东,日军秘密据点。夜已经深了,可土肥原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一整天的时间,情报已经层层递了上来——从布庄那条线,到河滩发现的尸体,到帅府连夜挂起的白幔,再到叶家连夜赶去吊唁的消息。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每一个细节都有人记录,最后全部汇总到土肥原这张桌上。
  
  土肥原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密报还带着电报机刚打印出来的余温。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把密报放在桌上,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川岛芳子。
  
  “萧雨双死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云子那边的人动的手。那个小姑娘撞见了她在布庄接头。”
  
  川岛芳子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洞悉的冷笑,语气了然:“我听说她在现场哭得险些站不住,演得倒是一副念旧不忍的模样。不过我看这不过是她的障眼法罢了。”
  
  土肥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节拍,眼底掠过一丝深谙的冷沉,颔首附和:“没错。她那场眼泪哭得撕心裂肺,虚软得几乎站不住脚,外人看了只当她念旧心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的笃定,全然没有半分怜悯:“这恰恰是她最出色的地方。当众示弱、流露悲痛,演得毫无破绽,既能掩住旁人的耳目,洗去自己的嫌疑,又能完美掩盖她的决断。”
  
  “看似动情心软,实则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情绪是假的,杀伐和忠心才是真的。”土肥原缓缓抬眼,语气冷冽郑重,“懂得用伪装的私情蒙蔽旁人,分得清演戏和任务的边界,彻底割舍私人情面,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卧底。这一点,远比一味狠绝更难得、更重要。”
  
  川岛芳子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萧羽峰现在什么状态?”
  
  “据线报,他在灵堂待了一整夜,没有合眼。白天喝了很多酒,性情大变,差点杀了雨双的丫鬟。叶家连夜去了帅府吊唁,叶峰亲自去的。袁斌也在。”土肥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才会有的满意,“这个人现在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受了伤,就会乱撞。乱撞,就会踩进我们设好的陷阱。受伤的野兽比平时更好猎杀。”
  
  川岛芳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他:“那叶婉心呢?袁斌那边,准备怎么动?”
  
  土肥原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看着上面那句“萧雨双溺亡河中”的结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雨双的死,只是第一步。萧羽峰的注意力被牵住了,袁斌也会因为叶婉心分心。等这阵风吹过去,等他们都以为最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再动叶婉心。袁斌这个人,他的死穴从来都不在他自己身上。”
  
  窗外,夜风吹过城墙上的灯笼,火光晃了晃,又稳住了。没有人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正一寸一寸地收紧罗网,而帅府里正在被白幔和泪水包裹的人们,还没有嗅到更浓的血腥味。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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