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霍征的秘密 (第2/2页)
何成局把那份附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张磊的方法变了——他不再正面攻击直通渠道,而是要求“审计权”。审计权听起来冠冕堂皇,谁都不好拒绝,但一旦审计权落入张磊手里,他就等于拿到了直通渠道的钥匙,可以随时翻开任何一笔物资往来记录,在管委会上逐条质疑,把原本高效的通道拖回积分制审批的泥潭里。
何成局把表格还给张磊,靠在墙上。他比张磊高半个头,从这个角度俯视下去正好看到张磊微微后仰的脖颈——那上面有一颗新起的青春痘,末日前大概会被他用药膏仔细涂掉,现在只能任它红肿着。他忽然觉得好笑。张磊做了一堆表格想掐住他的命脉,却连自己脖子上那颗痘都管不了。
“审计机制本身没问题。”何成局把表格拍回张磊胸口,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文件夹从张磊手里滑了一下,“但审计范围不应该只针对后勤-医疗通道。如果要把所有紧急物资调配都纳入审计,那就应该从防御组的弹药消耗开始审计。大刘上个月用两箱压缩饼干换了一根军用撬棍,那根撬棍现在还在他巡逻时扛着。要审就一起审。别光盯着我和林晓晓那点绷带碘伏——怎么,你是觉得软柿子好捏?”
张磊弯腰捡起文件夹,镜片后的眼神冷了下去,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何成局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入侵了他惯常保持的安全距离。张磊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
“还有件事。”何成局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上次让王浩宇盯着仓库门口,这笔账我一直记着。现在王浩宇归我管,每天晚上坐在仓库门口替我守夜,比你给他那两块进口巧克力管用得多。你要是再想往我这边插眼线,下次我给你送过去的就不是配给表——是你自己那份积分排名的详细分析报告。全楼公示。让所有人都看看行政秘书的积分是怎么算的。”
张磊的脸白了一瞬。他的积分排名一直挂在活动室门口,数据本身是合规的——但合规不等于经得起推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积分里有多少是“行政管理岗基准分”,有多少是“夜间值班补贴”,而这些补贴有多少次是他人代签的。何成局管了这么久仓库,手里握着他每一张签过字的配给表,真要翻旧账,翻出来的东西足够让大刘在会上拍桌子。
“你说得对。既然要建立审计制度,就应该对所有部门一视同仁。”张磊把文件夹夹紧,推了一下眼镜,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但声调比平时高了半度,“我会尽快草拟一份全面审计方案,涵盖后勤、医疗和防御三组,届时再提交管委会讨论。”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从张磊身边走过,肩膀直接撞了一下张磊的肩膀,力道刚好让张磊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半寸。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丢下一句:“对了,最近军方那边可能会有人员变动。霍少校的委任状你看过没有?要是管委会需要更新人员登记表,建议先把军方的在册人数和职务重新核对一遍。”他故意把“委任状”三个字咬得比别的词重半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仓库。
他知道这句话会像一颗种子一样钻进张磊的脑子里。张磊最擅长从人员变动里嗅出权力真空,如果他知道霍征的队伍可能存在指挥权问题,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同情,而是计算军方一旦失势,留下来的武器弹药和通讯设备归谁管。何成局不需要和张磊结盟,只需要在适当的时机递一把适当的小刀,张磊自然会去撬霍征的墙角。等张磊和霍征互相牵制,唐婉晴的体系就能多跑几周。
三天后,何成局在去食堂领配给的路上看到霍征带着一个班的士兵正往卡车上装载物资。不是常规补给——车厢里堆着弹药箱、通讯基站设备、还有那台便携式发电机,是军方带来的所有重装备。大刘从旁边经过,随口问了一句“是不是要转移了”,霍征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安全区援军的预定抵达时间已过了四十八小时,无线电通讯在昨天午夜彻底中断,最后一通电报只发到一半就变成了杂音。
何成局端着饭盒站在走廊里,看着那辆正在装载物资的军用卡车,脑子里飞速运算。霍征在准备撤离——不是转移,是撤离。他把所有重装备往车上装,同时派人加强了后门岗哨。但他只装车不发车,说明他还在等安全区的最后一线回音。如果援军仍然没有消息,他会在某个凌晨悄悄撤走。到时候军方的火力带走了,剩下的只有甩棍、钢管和一把只剩五发子弹的转轮手枪。
他正想着,一个士兵从卡车方向跑过来,在霍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霍征的脸色骤然沉下来,转身快步走向活动室。何成局本能地跟了上去,在活动室门口被霍征的卫兵拦住,但他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对话——通讯兵正在汇报:“少校,刚才最后一次扫描安全区加密频段,收到的不是静默,是自动循环播报的撤离代码。重复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又断了。代码编号对应的是……北线全面撤离信号。这个代码只有防线指挥官有权启动,启动意味着防线已不可守。”
霍征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成局在门外都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然后霍征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通知所有人,今晚不撤。把装好的弹药卸一半回仓库,别让楼里的人看出我们在准备撤退。”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让何成局后背发凉的话:“另外去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翻过档案室里的委任状副本。我那张旧版委任状的编号和周军需手里那份新版的批次号对不上——如果有人同时看到过这两份文件,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和北线的关系了。”
何成局在门外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转身走回仓库。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步伐平稳,甚至还在路过厨房时跟杨杰打了个招呼。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霍征在查谁翻过委任状。他必须抢在霍征查到自己头上之前,把这份情报转化成无法被追溯的既成事实。情报本身只是子弹,让子弹飞出枪口撞上目标、而握枪的人不被后坐力震碎肩胛骨,才是真正要命的活儿。
回到仓库,他关上门,在行军床上坐了片刻,然后把那张写着“溃防?委任状?”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用打火机点燃扔进铁皮垃圾桶里。火光在桶底跳了几秒就灭了。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对裹着毛毯打盹的王浩宇说了句:“今晚不用值夜了,去食堂帮杨杰搬东西。他那边缺人手。”王浩宇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把瑞士军刀收进口袋,嘟囔了一句“终于能睡个整觉”然后往食堂方向走了。
何成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出了仓库。他没有去活动室,而是径直走向林晓晓的值班室。推开门时林晓晓正坐在办公桌前核对今天的耗材出库记录,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笔握在手里,桌上摊着他早上送来的配给表。她听到推门声没有抬头,只是把记录板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放东西的地方。
何成局没有坐下。他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从她肩膀上方伸过去,把那张写着“双备份”的纸条放在她面前的记录板上。他的胸口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下巴离她的发旋只有几寸距离。他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茉莉味,和末日前递签字笔时一样,和尸潮那晚她蹲在二楼给他贴创可贴时一样。
“你那边的物资往来记录再打一份给我,全部——从直通渠道开通那天到现在,每一笔都要。明天开始仓库的备份档案单独存放,钥匙只有你和我有。外面可能要乱一阵,账本不能乱。”
林晓晓没有回头,但她握笔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何成局看到她的耳根又开始泛红,从耳垂慢慢往上蔓延。她在紧张——肩膀微微僵硬,呼吸比平时浅,但他撑在椅背上的手能感觉到她没有往前躲。
“知道了。”她拿起那张纸条,从笔筒里抽出粉色的笔,在“物资专员签字”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和每次签药品出库单时一样,但最后一笔的收尾多了一个小勾——不是手抖,是故意勾的。以前她签字从来不带勾。何成局低头看着那个小勾,笑了笑。他伸手从她桌上拿起那盆绿萝,把矿泉水瓶转了半圈,让新抽的嫩芽朝向窗户。然后直起身,手掌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和每次从她手里接过配给表时的动作一样。
“今晚早点熄灯。明天早上来仓库对账的时候,把你那盆绿萝也带过来——仓库没有窗户,但通风口旁边有个空货架能放。”他说完转身出了值班室。
身后传来林晓晓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他听得很清楚:“绿萝不能放仓库。你那间屋子没有阳光,放三天叶子就黄了。你要是想看,自己来值班室看。”
何成局没有回头。他走回仓库,在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把手指上刚才缠绕的那根头发举到应急灯下看了一眼。细的,长的,棕黑色,发尾微微翘起。和每次她低头写字时从橡皮筋里滑出来的那几缕一模一样。他把头发放在指尖上停了片刻,然后取出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处方单,把头发夹了进去。那张唐婉晴签过字的纸片里现在已经夹了好几样东西——林晓晓手写的标签、那颗受潮的润喉糖包装纸、以及现在这根头发。他把处方单折好放回外套内袋,打开储物空间,从最深处摸出转轮手枪,拆开机匣用擦枪布擦拭击针尖端的积碳。一圈一圈地擦,直到金属表面能照出自己的眼睛。五发子弹整整齐齐排列在旁边。霍征的部队是溃防残部,委任状已失效,撤离只是时间问题。一旦霍征离开,军方留下的权力真空会被张磊第一时间抢占,而张磊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后勤-医疗直通渠道。他必须在霍征撤离之前把直通渠道的制度根基打到地底下深到张磊撬不动,同时在霍征身上榨出最后一笔值钱的东西——情报、武器、或者一个能让唐婉晴的体系再多撑三个月的筹码。
他把枪重新收进空间最顺手的位置,站起来走到仓库角落蹲下身。墙上那排竖线已经数不清了,最底部那个小小的十字还在——是林晓晓在尸潮那晚刻的。他把手指按在那个十字上停了几秒,然后拿起铅笔在十字旁边画了一个圆圈,把十字圈在里面。不是覆盖,是框住——把它变成墙上所有记号里唯一被圈起来的那个。
然后他站起拍了拍手上的墙灰,在行军床上躺下来。从枕头下面摸出林晓晓新放的那盒润喉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在口腔里缓缓扩散,喉咙里的痒意被压了下去。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明天要找霍征谈的条件——不是谈判,是交易。用溃防的情报换霍征撤离时留下的那批弹药。霍征不会白给,但他有个霍征无法拒绝的筹码:他能让周军需闭嘴,能把委任状的漏洞永远埋在物资入库记录的故纸堆里。而霍征只需要在撤离之前,在仓库门口留下一箱手雷。
两颗润喉糖的工夫,他把交易的每一个步骤都想清楚了。然后翻身把脸埋进薄毯里,在窗外隐约传来的丧尸嚎叫中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