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霍征死了 (第2/2页)
“等一下。”
他停住。
方晴站起来,转过来面对他。她的右臂抬起来,动作还不够顺畅,但拳头能握紧了。她盯着何成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霍征死之前,无线电里最后叫的不是撤退命令。”
何成局没说话。
“他最后叫的是他女儿的名字。叫了三遍。”方晴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告里的补充说明,“然后信号断了。”
何成局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认识霍征的女儿。他甚至没见过霍征。
方晴继续说,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你准备的那批罐头,周军需提过。霍征知道。他本来打算这趟巡逻结束后见你。”
何成局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运气好。”方晴说。她不是在夸他。她的眼睛是灰黑色的,武警退役之后那种颜色就没变过——不是凶狠,是某种反复过滤之后剩下的东西。“这艘船你没跳上去。”
何成局等她说后半句。
“但下艘船,你确定就能稳?”
方晴说完,转回去继续握拳。松开,握紧。肌腱在皮肤下滑动,像一根还没校准的弹簧。
何成局走出治疗室。走廊里没人,他的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干燥的摩擦声。他走回仓库,路过值班室时往里瞟了一眼——林晓晓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登记表,粉色的笔握在手里。她没有抬头。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光线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何成局推开仓库的门,回身锁上。他站在货架之间,闻着纸箱、金属罐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熟悉气味。然后他从兜里摸出那半块巧克力,撕开包装纸,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可可脂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他想起这半块巧克力原本是要和那批罐头一起送给霍征的——一个无伤大雅的附加品,显得他不是在行贿,是在“正常交往”。他在心里把每一步都排练过了:让周军需把罐头转交,附带一张手写的物资清单,字迹要工整但不能太工整,像是不经意间展现的专业素养。然后等霍征问起这个人,周军需会说——管后勤的,挺能干。
然后霍征会想见他。
然后他会站在霍征面前,汇报仓库的运转情况,用他练了两周的军用术语。
然后——谁知道呢。陈猛能给他一间没人敢查的仓库,郑彪能给他一栋楼的配给分配权,方晴能给他一个“时机比准头重要”的教训。一个少校能给他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知道。
现在不需要知道了。
何成局把剩下的巧克力包好,放回兜里。他走到仓库最里面,挪开一个装着过冬棉被的纸箱,露出下面的小铁箱。打开,里面是十二条烟,分两排码着,塑料膜还没拆。郑彪的遗物。郑彪死之前最后一句话是骂人的,骂的不是何成局,是咬断他脖子的丧尸。何成局当时在仓库里数罐头,没听到。后来听别人转述的。
他把铁箱合上,推回原位。
然后他走到墙边那面镜子前。镜子是他从女生宿舍楼搬回来的,立式穿衣镜,边缘有点锈,但中间还能照。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人:一米七五,不算高,肩膀不宽,脸型偏长,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一直在看、一直在算的亮。末日前女生说他“眼神让人不舒服”,末日后没人再说,因为末日后这样看人的太多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一个问题。
霍征死了。下一个是谁?
周军需说过,霍征是溃防残部。什么是溃防残部?就是主力已经没了,剩下的继续跑。霍征不是阵亡的——他是跑得不够快,或者跑错了方向。不管哪种,结果都一样。
而霍征的上司是谁?
何成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只在周军需嘴里听过一次,是喝酒的时候。周军需喝了半瓶二锅头,舌头有点大,说霍征对那个上司忠心耿耿,明明是溃防还继续打,脑子不好使。何成局当时在忙着记军用仓储术语,没追问那个名字。
现在那个名字浮上来了。
郝建国。
南京安全区最高指挥官,上校军衔。霍征的老上级。
何成局转身走到货架尽头,从一堆废旧对讲机下面抽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封皮是黑色的,末日前他在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三块钱。里面的内容比三块钱值钱得多——过去七个月里,他记下了一百四十三个人的名字、特长、弱点、靠山关系。陈猛在第一页,划掉了。郑彪在第三页,划掉了。方晴在第七页,名字旁边打了个括号,里面写着“双臂受损,武力值下降”。霍征的名字在最新一页,还没来得及记完,只写了“军方少校,巡逻队,约四十——”后面的字没写下去。
现在他在霍征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郝建国,上校,南京安全区。是否存活未知。
写完他把笔帽合上,本子塞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仓库的另一头,那里堆着明天要发给防御组的弹药。***十二个,自制炸药六包,还有大刘那把散弹枪的子弹,二十二发。他蹲下来一个一个数,手指碰到金属弹壳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郝建国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郝建国是否活着。周军需最后一次提到安全区是在尸潮再临的警告之前,说的是“北线全面撤离信号”。连信号都撤离了,发信号的人在哪?
但如果郝建国活着呢?
如果霍征的溃防是因为和大部队失联,而不是大部队被消灭?
如果郝建国正在某个地方重组力量?
何成局把第十二发子弹放回弹药箱,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市区地图,边角已经卷了,用医用胶带粘着。地图上标了十七个红圈——过去七个月里他们去过或试图去过的物资点。最北面的红圈在绕城公路附近,距离学校直线距离约十五公里。那是霍征的巡逻范围。
何成局的手指从绕城公路往南移,经过市中心,经过几个被划掉的红圈(表示废弃或丧尸密度过高),最后停在比所有红圈都靠南的一个位置。那里没有红圈。那里是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手指在空白处敲了两下。
然后他转身,从兜里掏出那半块巧克力,又掰了一块。这一次嚼得很慢。
甜味过去之后,他把剩下的巧克力包好,走到仓库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林晓晓刚好从值班室出来,端着杯子去接水。两人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秒。
“明天交库存明细,”何成局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八成。有效期和位置标注清楚。”
林晓晓看着他,等他说完。
“剩下的两成——”
“借调物资。”林晓晓打断他。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说的是他还没说出口的话。“粉色笔标注。审批人我来签。”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仓库。
关上门之后他站在货架中间,忽然想起方晴那句话:你运气好,这艘船你没跳上去。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自嘲和警觉之间的弧度。
运气好?霍征死了,他准备了两周的罐头砸在手里,张磊趁势要夺他的独立编制,唐婉晴拿外勤任务来考验他,方晴用一句“下艘船你确定稳”把他按在墙上——这叫他妈运气好?
但换个角度想——如果他真的搭上了霍征那条船,现在是什么结果?霍征是溃防残部。跟着溃防残部跑的人,有几个活下来的?他何成局的尸体现在可能正躺在绕城公路某个桥洞里,被丧尸啃得脸都不剩。
所以方晴说得对。
他没跳上去。
而那批罐头还在他手里。
何成局走到仓库最深处,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个小型防水袋,蹲下身,用匕首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地砖下面是一个空腔——他自己挖的,深度刚好放一个鞋盒。防水袋里是一把九毫米手枪,两个弹匣,三十二发子弹。这是他真正的私藏,连唐婉晴都不知道。
他把手枪取出来检查了一遍。上膛动作已经练得和仓库盘点一样熟练。弹匣退出来,子弹一粒一粒在掌心里过一遍,再一粒一粒压回去。
枪放进防水袋,防水袋放回地砖下面,地砖合上,灰尘抹匀。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货架前,开始整理明天要交的那八成库存明细。
笔尖在登记表上移动,字迹工整。每一个品类的有效期、存量、位置,分毫不差。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又变成全黑。走廊里林晓晓值班室的灯一直亮着,偶尔传来翻页的声音。
何成局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在备注栏里写下一行字,字迹和其他条目一样工整:
“专项储备(外部联络):罐头八十二罐、压缩饼干四十七包、香烟两条、抗生素十二盒。用途保留。存于仓库A区3号货架底层。”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着椅背,扶手椅嘎吱响了一声。他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霍征,不是郝建国,不是张磊的眼镜片反光。
是方晴在窗边握拳。
松开,握紧。
像在测一根还没校准的弹簧。
何成局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那根弹簧。但他知道张磊明天还会发难,唐婉晴下周会让他站在丧尸群里,郝建国的名字在地图上的空白处等着他去填。
而他的储物空间里,一直留着三十二发子弹。
他把巧克力从兜里掏出来。还剩最后一块。
没吃。
放回兜里。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