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拍照 (第2/2页)
“半个。”
白露抬头看他:“半个不够。”
郑有德看表:“天不等你。”
白露没吵,只是把相机端起来,先拍罐口,又拍罐内,然后让我把竹片托出来。
“别全拿,能翻多少翻多少。”
我把手伸进去,手指碰到竹片时,心里也紧了一下。
那东西太软了。
不是木头的硬,也不是纸的轻,是一种快要散掉的糟。你稍微一用力,它就会在你手里断成黑泥。
我托起第一片。
白露把纸铺在膝盖上,铅笔落下去。
她认字很快,但这次快不起来。
“工……徒……三十七……”
她边看边抄。
我不敢动。
马二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就这几个字?值钱吗?”
“你给我闭嘴。”
“我就问问。”
“你问的是钱,我看的是命。”
马二愣了一下。
白露继续抄:“弱水……西仓……兵……不出……”
郑有德靠在洞壁边,眼睛眯着。
我听见外头罗哑巴敲了两下石头。
时间在走。
洞里也在滴水。
不是明水,是土皮里渗出来的潮,那声音很小,可我听得烦,每响一下,我都觉得竹片又烂了一分。
白露抄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没抱怨一句。
只在竹片断掉一角的时候停了停,然后低声说:“能留多少算多少。”
这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文物保护,也不懂学术价值。我只知道,她跪在一个盗洞一样的土库里,手里拿着铅笔,像在跟两千年前的人抢最后几口气。
我托着竹片,一个字一个字等她抄。
手酸了,我就换手腕发力。
肩膀旧伤也疼。
马二几次想说话,看见白露的脸,又硬憋回去。能让马二闭嘴,这竹简也算有本事。
最后能认出来的,也就几十个字。
零零碎碎。
“西仓,鬼工,百工勿归。”
“候令,火尽封。”
郑有德蹲下,盯着那几片竹简看了半天。
然后他说:“这东西留不住。”
白露抬头:“再等等。”
“等不了。”
“还有两片没翻。”
“翻了也带不走。”
白露咬着牙:“可以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拿命?”
白露不说话了。
郑有德这人很少把话说死,他一旦说死,就是心里已经算完了账。
竹简在陶罐里都烂成这样,拿出去路上颠几下,可能就成一罐黑泥。
就算真带回去,我们没有恒温,没有药水,没有设备。
那年头别说我们这种人,就是很多地方的博物馆,出土竹简都保不住。
文物不是挖出来就完事,有些东西一见空气就开始死。
后来我听一个省博的人说,简牍最怕的不是埋,是出土。
埋在水里、泥里,反而稳定。
一出来,温度、湿度一变,几天就卷,几小时就裂。
我们那晚用相机和铅笔抢字,说难听点,土办法,说好听点,是没办法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