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2章 史书三刀 (第2/2页)
王德立刻躬身垂手:“殿下请说。”
“第一,”李恪端起案上的温水抿了一口,“即日起本王闭门养伤,不见外客。若有人递帖子,一律挡回去。若是宫中来召,就说本王旧伤未愈,太医说不可劳神。这话要说得自然,不必过于推拒,让人觉得本王是在刻意避事。”
王德点头:“奴才记住了。”
“第二,”李恪搁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卷杨氏族谱上,“本王书房中所有与杨氏旧部往来的文书、信件、名帖,不论时间远近,一律封存,收入后院那口旧箱中上锁。钥匙我亲自保管。这桩事,你亲自办,不经过第二人的手。”
王德神色微紧。他跟随原身五年,自然知道杨氏旧部与吴王府之间的往来虽不频繁,但并非没有。那些旧人的名字一旦落在有心人手里,每一封都可能是罪证。他低声道:“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第三,”李恪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案面,目光转向窗外,“暗中留意长安城中关于诸位皇子近来的风评,尤其是……关于本王的。市井之间、国子监中、东市西市的茶楼酒肆,但凡有人议论,你记下来,不必去反驳,也不必去追问,只需告诉本王哪些人在说、说了什么。”
王德将这三件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抬头时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殿下放心,奴才必当办妥。”
他退出去时,李恪又叫住了他:“王德。”
王德回身:“殿下?”
“你跟着本王五年了,”李恪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本王信你。所以这几件事,你只对本王负责。”
王德眼眶微微一热,躬身退下:“奴才绝不负殿下。”
脚步声远去,书房重归寂静。
李恪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初夏的风涌进来,带着庭院中老槐树新叶的气息,微苦而清润。那棵槐树种在院中央,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是原身七岁那年杨妃亲手植下的。七八年过去,已经从一株细苗长成了满庭荫凉。
槐树枝头,一只雀鸟正在蹦跳,叽叽喳喳地梳理着翅膀。可它的脚踝上,不知何时缠了一根极细的丝线,线头挂在枝桠间。它每跳一下,那根线就拽一下它的脚,它扑腾着翅膀想飞走,却被那根看不见的线拖回来,只能在枝头困窘地扑棱。
李恪看着那只雀鸟,目光微深。
那根丝线很细很轻,隔远看根本注意不到。可对于那只鸟来说,它已经成了牢笼。它不知道线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系上去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正被一根线拴着。它只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飞不起来。
像极了原身。
不,像极了他现在这个身份。一根名为“血脉”的线拴着他的脚,一根名为“类朕”的线缠着他的翅。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长孙无忌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称量着、记录着、计算着。若他像原身一样浑然不觉地扑腾下去,迟早会被那根线扯住,从枝头拽落,摔得粉身碎骨。
第一步,得先把这根线剪断。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对那只雀鸟说:“第一步……先把这根线剪断。”
雀鸟忽然偏过头,黑豆似的眼睛隔着窗棂望了他一眼。那一瞬间,李恪觉得那鸟在看他。然后它又挣了一下,那根细线终于被挣断了。它扑棱着翅膀,猛地从枝头蹿起,倏地飞过高墙,消失在长安城灰蓝的天际。
李恪微微弯了弯嘴角。
他重新回到案前,将那三卷材料整理归位。今天他确认了三件事:第一,他的史书记忆是准确的,这个世界的走向与前世所读一致;第二,他面临的死局比原身意识到的更深、更近;第三,他还有时间,长孙无忌还没对他亮出杀招,只是刚刚开始织网。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案角那卷无名竹简上。示警之人仍在暗处,李泰麾下的崔谧仍需提防,府中是否还有其他眼线尚待排查。但今天,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他闭了门,他在看,他在等。
王德在后院忙活着封存箱笼,偶尔传来几声翻动箱盖的闷响。赵虎在廊下无声地擦拭佩刀,刀身在日照下划过一道锐白的光。吴王府看似安静如常,可李恪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座府邸的每一块砖瓦之下,都藏着他的心思了。
他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缓缓写下四个字:
徐图后计。
笔锋沉凝,墨色润泽。他将纸页搁在案角晾着,望向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枝头空了,雀鸟早已不见踪影。
而他的第一步,也已经迈出了。
傍晚时分,王德来回报文书的封存情况。他在列出全部封存的卷宗后,忽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奴才整理旧物时,在书箱最底层发现一件东西……是一个漆木小匣,匣上无锁无字,但封泥是完好的。奴才不敢擅开,已原样放回箱底。只是……”他顿了顿,“那匣底的漆面上,好像刻着一个字——很小,若不是擦灰时侧光看到,根本注意不着。刻的是个‘孙’字。”
李恪正要搁笔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长孙家的标记。又是长孙。他手中这卷示警竹简还没找出送信人,府中居然还藏着一件不知封存了多少年的长孙之物。是原身何时收下的?还是有人趁乱放进来的?那匣子里装的,是毒药,是证据,还是另一样足以将他拖入深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