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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7章 东宫饮宴

第0007章 东宫饮宴 (第1/2页)

东宫的请帖是午时送到的。
  
  王德将帖子呈到李恪面前时,面上带着几分犹豫。他当然记得李恪前几日定下的规矩——魏王府的帖子一概回绝,太子府同样处理,其他宗室看情况。可这回东宫送来的不是寻常的邀约,是一封正式的宴帖,用东宫制式的朱漆封缄,封口处盖着太子洗马的印章。打开内页,措辞并不花哨,简简单单一行字:“春和景明,兄弟共聚,三弟若得闲,晚间东宫一叙。兄承乾。“
  
  李恪将帖子看了两遍,搁在案上。这封帖子的措辞比上一次那张市井素笺正式了太多,可内容却比上次短了一半。上一次李承乾写了满满一张纸条,绕了三个弯才说出“有些话还未及说“;这一次他只写了“兄弟共聚“四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李恪注意到“兄弟共聚“后面没有附加“望务必莅临“之类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饭,你来不来都行。
  
  可正因为平淡,反而比上一次那张满是婉转的纸条更不好拒绝。李恪已经连续推拒了李泰两次邀约,若再拒了东宫这一场,便是接连拒了两位皇子的宴请。一次是偶发,两次是作风,三次就是立场了。他不能让人说“吴王拒见所有兄弟“——在这个满城都在看风向的时候,这种话传出去,比站队更危险。站队至少还有一边的人护着,谁都不理的人,所有人都可以踩。
  
  “回帖。就说臣弟晚间得闲,定当赴宴。“李恪将帖子递给王德,语气平淡,“穿那件月白色常服,不佩玉,不系金带,跟去魏王府那日一样素。“
  
  王德应声去了。李恪坐在案后,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东宫的宴席他前世在史书中读到过不少,那些被记录在案的大多与“太子失德“有关——宴上因小事暴怒、当众笞打属官、酗酒失态、宠幸乐师称心……李承乾的每一次失控都被太宗的耳目记了下来,也都被李泰一党的御史们汇编成了日后弹劾的素材。他今日去东宫,不是去吃酒的,是去亲眼看看这个历史上的太子,如今已经“失“到了哪一步。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长安城的暑气渐渐退去。李恪乘车到了东宫门外。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马匹拴在桩上,有人正从车上往下搬酒坛——泥封上印着东宫的标记,坛体硕大,一看便知是存了许多年的老酒。李恪下车时,远远看到李泰的车也停在前面,车帘已经落了,人已经进去了。
  
  李恪在门口站了一息,又扫了一眼周边。东宫门前的灯笼比平日多挂了几盏,光焰橙红,在暮色中铺出一片暖融融的亮。几名内侍在门内垂手迎客,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容。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热闹而体面。可李恪注意到那几盏新挂的灯笼——有一盏的纸面微微发皱,像是刚从哪个库房里翻出来匆匆撑上去的,连纸面都没熨平。
  
  表面的热闹之下,到处是仓促的痕迹。
  
  他迈进门去。赵虎留在殿外,按李恪临行前吩咐的守在廊柱的阴影里。李恪入殿时,席面已经铺开了。东宫的正殿比吴王府的厅堂大了三倍不止,此刻灯火通明,十几张食案沿两列排开,案上摆着银盘玉盏,酒已斟满。殿中一侧有乐师席,几名乐人正调试琴弦,丝竹之声在殿内嗡嗡地回荡。
  
  李承乾坐在正中主位上,今日换了一身正式的绛紫色团花袍,与曲江池畔那副布衣模样判若两人。但他眼底的青影依然在,面色也依然白,只是被殿内的烛光烘出几分虚浮的红润。李恪在他脸上扫了一眼,便垂下目光,在末席入座。他的座位靠殿门,离主位最远,正合他的心意。
  
  入席的除了三位皇子,还有五六名东宫属官。李恪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于志宁坐在左列上首,面容清癯,神情肃然,是东宫属官中最以直谏闻名的一位;张玄素坐在于志宁下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目光低垂;还有几位他不甚熟悉的年轻面孔,大约是新补入东宫的属吏。
  
  李泰已经到了,坐在右列上首,与主位的李承乾隔了一案的距离。他今日穿的是浅碧色锦袍,手中没拿书也没拿扇子,只是端着一杯酒慢慢转着杯沿,与身旁一位属官低声说话,姿态松弛得像是来赴一场寻常家宴。
  
  李恪入座后便安静地端起面前的茶盏——案上备的是茶不是酒,大约是照顾他“伤后不宜饮酒“的名头。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微温,是普通的旧茶,不是新贡的。东宫的茶库里大约已经很久没有进过新茶了。
  
  宴席开始后,李承乾举杯祝了几句“春和景明““兄弟共聚“的场面话,声音还算洪亮,但咬字比平日略重了些,似乎来之前已经喝过几盏了。众人举杯应和,杯盏相碰的声音在殿内叮当响起。李恪跟着举了一下杯,沾了沾唇便放下。
  
  席间丝竹声起,几名乐师弹奏的是一首《春江花月夜》的旧调,曲调悠扬婉转。李承乾身旁坐着一个容貌极为俊秀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杏色锦衣,手中执着一柄玉笛,正侧身与李承乾说话。那人说话时微微倾身,姿态亲昵,李承乾听他说话时面上的线条明显比方才松弛了几分。
  
  李恪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半息——称心。原身的记忆碎片中有此人的印象,原是宫中乐师,因容貌俊美、长于音律而被李承乾收入东宫,备受宠幸。此人在贞观年间的东宫记载中频频出现,后来也成为李泰一党弹劾太子“耽于声色“的重要证据之一。
  
  李泰坐在右列上首,目光扫过称心时,嘴角微微向下一撇。那个弧度极轻,若不是李恪正巧看向那个方向,根本注意不到。李泰随即转开了目光,端起酒杯与身旁的属官又碰了一次杯,面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丝竹声比方才高了几度,席间有人开始划拳,银盘里的残羹被撤下去换上了新炙的肉脍。李承乾的面色愈发红润,话音也高了,开始隔着半座殿与于志宁谈论什么河北水患的事。于志宁答了几句,语气恭谨但措辞谨慎,每一句都像在绕着一处看不见的坑走。
  
  李恪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三寸处,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听着席间的每一句对话。他在听风向,听谁在附和谁,谁在刻意避开谁,谁在李承乾说话时悄悄看了李泰一眼。
  
  就在李承乾与于志宁的对话告一段落时,座下一位年轻属官忽然接了一句:“于大人方才所言极是。河北水患一事,魏王殿下昨日在政事堂也提过相似的见解,说该从江淮调粮,不宜只依靠关中存粮。下官以为此策颇合情理……”
  
  这话一出口,殿内的丝竹声似乎都顿了一顿。
  
  李承乾端着的酒盏停在半空。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那个说话的年轻属官,像是在确认那张脸是谁。片刻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你昨日在政事堂——附和魏王之言?”
  
  那年轻属官面色刷地白了,手中的筷子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慌忙站起来,躬着身道:“殿、殿下,下官只是觉得魏王殿下那日所言确实有理……”
  
  “有理?”李承乾忽然拍案而起。他手中那盏酒被这一拍震得洒了大半,橙黄的酒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绛紫色的袍面上洇出一片深色。他浑然未觉,只是盯着那个属官,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烫伤后的尖锐,“你是东宫的属官,还是魏王府的属官?”
  
  殿内霎时静得像一口枯井。乐师手中的琴弦发出半声闷响,被仓促按住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动作,只剩下铜灯台上的火苗兀自跳动着,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晃动。
  
  那属官吓得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下官……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李承乾的面色在烛光中忽红忽白。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头,那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最终化为一声粗重的喘息。他忽然抓起案上的酒盏,狠狠朝那属官脚边掼了过去。铜盏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酒液四溅开来,碎瓷片在地面上打着旋儿滑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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