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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5章 杨妃夜泪

第0015章 杨妃夜泪 (第2/2页)

“娘给你新做了一件。想着天热了,该换薄的了。“杨妃将衣衫展开,在李恪肩上比了比,又折好放回包袱中,“你穿着。天热了,别闷着。“
  
  李恪伸手接过包袱时,指尖触到春衫领口的内侧——那里有一处微微凸起的触感,像是缝了什么东西在夹层里。他的手指在那处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包袱收好,躬身道:“儿臣谢母妃。“
  
  杨妃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往书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恪儿,你外祖父临终前有一句话——他那年在宫城被围的时候对身边人说的。“她的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雾,“他说:'长孙无忌,必乱大唐。'“
  
  她说完便跨出了门槛,林姑姑跟在身后,那顶青呢小轿正无声无息地停在后门外的巷口。李恪没有送出去,他只是站在书房门口,目送杨妃的背影穿过庭院、转过那丛冬青、消失在通往后门的月门拐角。轿子抬起来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四名轿夫的步伐整齐而轻,像是来时一样不引人注目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李恪回到书房中,合上门,将那件春衫展开。他翻到领口内侧,指尖沿着那道微微凸起的缝线摸了一遍——针脚比外面那层略密一些,像是缝了两层布料进去。他取过案上的裁纸刀,小心地挑开领口最内侧的线头,用刀尖挑断两针后,布料之间露出一小块对折的素绢。他轻轻抽出来展开。
  
  绢面上用极细的针脚绣了一行字,丝线是深褐色的,在烛光下几乎与绢布融为一体:“长孙无忌,必乱大唐。“
  
  他捏着那块素绢在指间停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方才杨妃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到,可那八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李恪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决绝。一个困在深宫二十多年的妇人,平时连高声说话都极少,此刻却将一句关乎当朝第一权臣的断言缝在了儿子的衣领里。
  
  他重新将素绢叠好,没有放回衣领中,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拉开书架底层最里面的那格。那里放着一只上了锁的小铜匣,他前些日子用来存放那卷隋炀帝时期编纂的《江南集礼》旧册的。他将素绢放入匣中,扣上锁,重新推回书架底层。
  
  然后他重新坐下来,将杨妃今日说的每一句话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她亲自来送这件春衫,名义上是“天热了换薄衣裳“,可她把那八个字缝在衣领内侧,像是在用一个母亲能想到的最隐秘的方式,将一份她珍藏了多年的警告交到儿子手中。那句“长孙无忌,必乱大唐“到底是谁在何时说的、又是如何传到杨妃耳中的,李恪暂时不知道。但这句话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说明杨妃对长孙无忌的防备比她平日表现的更深、更久——深到她愿意冒着风险将它传给他。
  
  他在书案前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正中渐渐偏西,在案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那件被挑开了领口线头的春衫还摊在他膝头,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被裁纸刀挑开的针脚缺口,忽然想到——杨妃把这件衣衫送来时,面色和语气都带着“母亲心疼儿子“的模样,可她在说那句“你穿着“的时候,目光在衣领内侧停留了不足一息。那个停顿极短,若不是他一直在看她,几乎不会察觉。
  
  她知道那八个字绣在衣领里。她希望他发现。可她也希望他不要在任何旁人的注视下发现。
  
  李恪将春衫叠好,放入柜中,然后重新坐回案前,翻开了密册。他提笔将今日之事记录下来时,笔迹比平时略缓了一些。写到“母妃今日来访“几个字时,他停了片刻才继续。那八个字的针脚绣得很深,深到也许已经在衣领中藏了很多年了,只是杨妃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交给一个合适的人。
  
  而如今,这个时机到了。这个人也到了。
  
  他在记录的最后添了一行批注:“母妃今日告知之语,与先前衣领中所绣一致。此语由来至少二十余年,源头或系前朝旧臣所传。长孙无忌之祸,非仅今时今世之患,乃积于两朝之交的旧怨。此为重要情报,备查。“
  
  他搁下笔,窗外夜色正一分一分地从东天漫上来。今天杨妃走的时候天色还是亮的,此刻庭院中已经只剩了最后一线薄薄的天光。老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动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在重复那八个字的音节。
  
  长孙无忌。必乱大唐。两朝旧怨,缝在一件春衫的领子里,藏了许多年,终于落在他的手中。
  
  当夜,李恪将那件春衫又取出来看了一次,用蜡烛照了一下领口内侧的布面。在强光下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衣领内衬的布面左下角,用与衣料同色的丝线绣了一个极小的标记,小到若不凑近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标记的形状像一枚被叠了一半的叶子,又像是某种字的半边。
  
  他不确定这个标记是杨妃自己绣的,还是这件春衫的布料本身就带有的暗纹。但若这是某种记号——某种属于前朝旧人的标记——那它所指向的东西,可能比他方才从中取出的那八个字更深。也许杨氏旧部中仍有人在以某种隐蔽的方式传递信息,也许杨妃只是借着送一件新衫的由头,将那八个字连同一个标记一起送了出来。
  
  他将春衫重新叠好放回柜中,回到案前,在密册的那条记录旁边又添了一行:“衣领内衬左下角有暗记,形似叠叶,疑为旧人标记。待查。“
  
  写完这一行后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想起杨妃走之前说的最后那句话,想起了她说那句话时背对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她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像是一个人在最后一刻决定说出某件她已经犹豫了很久的话。也许那句话不是她“想说“才说的,是她必须找一个人来承接这句话的分量。而她是他的母亲,她把这个分量交给了他。
  
  窗外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李恪在黑暗中睁着眼,感觉到那份属于两朝之间未尽的旧账正透过那件春衫的布料、那八个字的针脚、那个不知含义的暗记,一点一点地渗进他脚下的地面。他今夜接过了这道重量。而一个“长孙无忌,必乱大唐“的断言背后,还藏着多少个像这样被缝在衣领内衬里的秘密,他尚未得知。但他知道这条路已经开了头——从衣领那道细密的针脚开始,往更深处延伸进去。他要顺着那个叠叶状的暗记,找到下一个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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