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0章 校场比试 (第2/2页)
马车在演武场外的路边等着。他登车坐定后,赵虎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殿下,方才魏王府那边有人在场边看了一阵就走了。走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李恪靠在车壁上:“他来看我是不是真的废了。现在他看到了。”
马车驶动时,秋日的阳光从车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车厢内壁上投下一道窄长的金色光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方才射箭时故意没有系好的护腕带子还松松地挂在手腕上。他伸手将那条皮绳解开收好,手指触到护腕内侧时停了一下。那里衬着一层薄薄的软皮,是他专门为了今日演武提前准备的——内衬中缝了一块极薄的铁片,虽然不影响他完成动作,但射箭时手腕的灵活度会因此打一个微不可察的折扣。没有人会注意到那块铁片,可它让他的第一箭脱了靶、第二箭失了准。
他收起护腕,闭目靠在车壁上。今日演武之后,“吴王武艺”四个字将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抹掉,彻底被替换为“吴王骑射荒废”的版本。他需要的就是这个版本——一个连太宗都开始觉得需要“补救”一下的版本。
当夜,他在密册中记下了今日之事。写到太宗那句“三日一次的教习”时,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段批注:“陛下犹有希望,故命教习。此希望须在后续数月中逐步消磨,不可急除。若骤然恶化,反惹疑窦。宜以每月退步一线之速度,令其在三至四月内彻底失望。”
写完之后他合上密册,吹熄了灯。窗外九月夜晚的凉意从窗缝中渗进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他想起方才在演武场上看到的那一幕——李承乾射完箭后走回席位时盖在膝上的毯子被他拉高了一些。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太子,根本注意不到。可李恪看到了。他看到李承乾在那一瞬间将毯子往膝盖上拽了一下,像是想把自己缩进那层织物里,从所有人的目光中躲出去。那个动作里有一种让他心头微微一紧的东西——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触。一个太子在自己的父皇面前,把自己缩成一团,用一条毯子挡着所有人的视线。他不确定这是在示弱还是在示警。
他转过身,面向墙壁,闭上了眼。秋夜的风在窗外的庭院中穿行,将老槐树半枯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一年前他在这间寝殿中醒来时是春天,如今已经入秋了。春天发芽、夏天浓荫、秋天叶落,四季的轮回正在这座长安城中无声地流转着。而他站在这个轮回的中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所有人的目光中剥离出去。
三日后,李恪按太宗的旨意开始了骑射教习。教习的校尉是禁军中一名退了役的老武官,姓韩,约莫五十岁,面容粗砺,话不多,教习时一板一眼。李恪每次去演武场练习时都带足了“吃力”的表演,第一轮三轮射罢便气喘吁吁地放下弓说“韩教习容我歇一歇”。韩校尉每次看他的目光都越来越沉,可从来不说重话,只是在他放下弓时默默替他将下一轮要用的箭矢摆好。
教习到第十日时,韩校尉在散场后忽然叫住了他。李恪回头时,韩校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老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
韩校尉的眉头拧了一下,粗糙的手指在弓臂上来回蹭了两下:“殿下以前的箭法不是这样的。老奴前些年还在禁军当值的时候,看过殿下在终南山围猎时的箭法,那叫一个利落。如今这……”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老奴多嘴了。殿下莫怪。”
李恪看着他那张被多年的风沙与军旅生活磨出无数细纹的面孔,点了点头:“不怪。你说的是实话。”
韩校尉没有再说什么,躬身告退。李恪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这位老武官大约是今日唯一一个真心觉得“吴王可惜”的人。他帮不了他什么,但他那声“殿下以前的箭法不是这样的”,让李恪在那瞬间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原身留下的那些光辉痕迹,正在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地擦掉。擦掉的过程,连一个不相干的老校尉都觉得可惜。可他不能停。
当晚回到府中时,赵虎在门内候着。他迎上来时神色带着一丝异样:“殿下,今日您演武未归时,有个人在府门外的巷口站了很久,没有敲门,没有递帖,只是看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阵就走了。老刘说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像是弘文馆的旧人。”
李恪系好骑装的带子,停了一下:“有没有看清脸?”
“老刘说那人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量瘦高,走路时微微含着背,像是读书人的模样。”
李恪将这描述与记忆中的几张面孔快速比对了一遍。弘文馆的旧人——孔颖达身边的博士,或者常年在馆中借书的几位年长文士。他暂时对不上号,但这个人在他演武未归时来府门外站了一阵,说明他在关注李恪的行踪,同时又不愿意直接露面。
他对赵虎说:“若此人再来,不必惊动,只记下他来的时辰和站了多久。还有,他若是穿了什么特别的鞋子——靴还是布履、有没有沾泥——也记下来。衣着可以换,身形可以藏,鞋子上的东西骗不了人。”
赵虎点头:“奴才明白。”
李恪穿过庭院走向书房时,头顶的秋空正在暗下去,几颗早出的星已经在东天亮了。他推开书房门时忽然想到一件事——明日是骑射教习后的第一次“考核”。太宗已经命人传话,一个月后再验他的箭术。一个月,五次教习,足够他再“退步”一两分。他要在那场考核中射出一组比今日更差的结果,让太宗从“还抱有一线希望”过渡到“也许真的不行了”。而韩校尉方才那句“殿下以前的箭法不是这样的”,说明这位老教习已经替他打下了一个可供后续“持续退步”的基准线。一个月后的考核中,他只要比那条基准线再低一线,太宗的所有希望就会彻底落空。
他在案后坐下来,摊开密册,在今日记录的末尾又添了一行:“韩校尉为人耿直,可信但不可近。已观察他十日,确认非任何人眼线。今后教习时可适当放松‘表演’,以自然状态流露衰退,更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