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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无明业火
  
  林深一夜没睡。
  
  他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守着母亲。情况稳定了,监护仪的曲线很规律,不像昨天那样上蹿下跳。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心灯。黑雾。业障。空觉寺。叶无痕。
  
  这些东西,放在两天前,他会觉得是神经病说胡话。但现在,他亲身经历了,由不得他不信。
  
  他把手放在胸口。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盏灯的温度。很微弱,像刚点燃的火柴,风一吹就灭,但确实在。
  
  他试着“看“。
  
  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然后他看到了。
  
  ICU里,母亲身上的光团比昨天亮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弱,但稳了。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被人用手护住了,不再摇晃。
  
  周围其他病人的光,各有各的颜色。有的白,有的黄,有的灰。有一个老头子的光,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灭掉。
  
  护士们的光是白色的,很干净。医生的光更亮一些,带着淡淡的金色。
  
  每一团光,都是一个量子态。
  
  有的在基态,有的在激发态。有的稳定,有的正在坍缩。
  
  他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走廊的角落里,有几缕淡淡的黑雾,像没散尽的烟。它们在那里盘旋,似乎不敢靠近。因为ICU门口,有一层淡淡的光罩——不是他弄的,是医院本身的。
  
  医院这个地方,生死一线,阳气重,怨气也重。但有医护人员的信念在,那些东西不敢太放肆。
  
  林深收回目光,睁开眼睛。
  
  量子力学。
  
  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心灯是什么?是意识的能量化?还是某种量子态的显现?那些黑雾又是什么?是负能量?是暗物质?还是……集体无意识的投影?
  
  他学了十年物理,从本科到博士,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物理解释这些东西。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里面一定有规律。
  
  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法力“,是某种他还没理解的物理规则。
  
  心灯可以点亮,可以发光,可以消灭黑雾。那就说明,它是可观测、可重复、可研究的。
  
  只要是可研究的,就能找到规律。
  
  找到了规律,就能变强。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
  
  第一条:心灯的触发条件是纯粹的念头。杂念越多,光越弱;念头越纯,光越强。(观察者效应:观测导致坍缩,杂念越多,坍缩越快,能量越分散。)
  
  第二条:黑雾畏惧心灯的光。光越强,黑雾消融越快。(正负能量湮灭?高维能量克制低维邪祟?)
  
  第三条:黑雾被消灭后会留下黑色珠子,性质不明。(掉落物?奖励机制?)
  
  第四条:叶无痕这个人,心灯“看“不到他的光。要么他不是人,要么他的层次太高,超出了观测范围。(观测极限问题,就像宏观物体观测不到量子效应。)
  
  第五条:母亲的病和黑雾有关。“你欠的,你得还“——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欠了什么?前世?还是……母亲替他挡了什么?
  
  他写了满满一屏,然后关掉手机。
  
  天快亮了。
  
  护工七点准时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手脚麻利,话不多。林深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医院。
  
  他得先回家睡一觉。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知道,今天晚上八点,他要去那个地方。如果叶无痕说的是真的,那从今天起,他的日子就不会太平了。
  
  养精蓄锐。
  
  他骑着电摩回老城区。
  
  老城区在城市的东边,一片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六层楼,没有电梯。他家在五楼,两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母亲是个爱干净的人。
  
  他推开门,屋里一股熟悉的味道——肥皂和阳光的味道。母亲平时最喜欢晒太阳,天气好的时候,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晚上盖的时候,全是阳光的味道。
  
  林深站在门口,鼻子一酸。
  
  他赶紧换了鞋,走进屋,把背包扔在沙发上。
  
  他先去了母亲的房间。房间很整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他小时候和母亲的合影。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笑得很傻。母亲那时候还很年轻,头发乌黑,笑得很好看。
  
  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母亲的眼神。
  
  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用心灯的感知去“看“这张照片,居然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很淡。
  
  但确实存在。
  
  像一段被封存的代码。
  
  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读不出来。
  
  母亲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怎么会有玉珏,怎么会有楞严经,怎么会和空觉寺有关系?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乱撞的苍蝇。
  
  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书桌上堆满了书,大部分是物理书,量子力学、量子场论、弦理论、意识研究……还有一摞摞的论文打印稿。
  
  旁边还有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他的工牌。
  
  大厂算法工程师,工号0427。
  
  三年。
  
  从入职到被裁,正好三年。
  
  HR找他谈话那天,说“组织架构调整,你的岗位被优化了“,语气客气得像在念剧本。他当时差点笑出声——优化?把人当代码呢?说删就删?
  
  现在想想,还真有点像。
  
  这个世界,可能本来就是一段代码。
  
  心灯是什么?是系统漏洞?还是管理员权限?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荒诞的想法甩出去。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放着他的博士学位论文初稿。题目是《量子纠缠与意识坍缩的关联性研究》。写了一半,大概三万字。母亲发病那天,他就是写到这里,然后接到了电话。
  
  导师说他的研究方向“过于异端“,劝他换个课题。他不换。
  
  然后就被劝退了。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他研究了好几年的“意识坍缩“,没人信。
  
  现在,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实验样本。
  
  他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躺到床上,本以为会睡不着,结果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太累了。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比他过去两年加起来都多。
  
  ……
  
  他是被手机吵醒的。
  
  下午三点。
  
  是房东的电话,催房租。他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
  
  林深挂了电话,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三千二百一十七块五。
  
  ICU一天八千,护工一天两百,房租一个月一千五,水电燃气吃饭……这点钱,撑不了几天。
  
  钱的问题,比黑雾还现实。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以前他还能跑外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能挣个四五百。但现在……他点亮了心灯,那些黑雾会源源不断地来找他。跑外卖的时候被袭击怎么办?伤到路人怎么办?
  
  不行。
  
  他得想别的法子。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深?“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清脆,带着点笑意。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女人说,“重要的是,叶无痕让我告诉你,晚上八点,别走错地方。还有——“
  
  她顿了顿。
  
  “把你昨天捡到的那颗黑珠子带上。“
  
  林深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
  
  “晚上见。“
  
  电话挂了。
  
  林深握着手机,眉头紧锁。
  
  叶无痕的人?还是另一伙的?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颗黑珠子。冰凉,沉甸甸的,表面凹凸不平,像一块烧黑的炭。
  
  他试着用心灯“看“这颗珠子。
  
  什么都看不到。
  
  珠子在他的视野里,是一团纯粹的黑。不是黑雾那种活的、流动的黑,是死的、凝固的黑。像一个黑洞,连光都逃不出去。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他把珠子揣进兜里。
  
  不管是什么,晚上带过去就知道了。
  
  ……
  
  晚上七点半,林深出了门。
  
  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叫“观巷“。他在这边住了二十多年,知道这条巷子,但从来没进去过——那是条死胡同,里面只有几间老房子,据说早就没人住了。
  
  他骑着电摩,七拐八绕,到了巷子口。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黑黢黢的,像一张嘴。
  
  林深把电摩停在巷口,走了进去。
  
  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地上铺着青石板,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
  
  走了大概一百米,到头了。
  
  尽头是一扇门。
  
  黑漆大门,铜环,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观心“。
  
  字写得很好,笔锋凌厉,像剑。
  
  林深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敲门。
  
  “咚,咚,咚。“
  
  三下。
  
  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人打开的,是自己开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拉开了门闩。
  
  门里是一个院子。
  
  不大,但很干净。青石板铺地,中间一口水井,井边一棵石榴树,枝繁叶茂。院子里亮着灯,不是电灯,是灯笼。红灯笼,挂在屋檐下,随风轻轻摇晃。
  
  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有灯光。
  
  林深走了进去。
  
  “来了?“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不是叶无痕的声音。是下午打电话的那个女人的声音。
  
  他走进正房。
  
  屋里布置得很古雅。木地板,博古架,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观心“,和门上的匾一样的字体,一样的凌厉。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端着一杯茶。她长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眉眼很利落,眼神很亮,像一把出鞘的剑。
  
  她看到林深,笑了笑。
  
  “坐。“
  
  林深没坐。他站在门口,打量着她。
  
  “你是谁。叶无痕呢。“
  
  “我叫白璃瑶。“女人说,“叶无痕有事,让我先招待你。“
  
  白璃瑶。
  
  这个名字……
  
  林深心里一动。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不是现实中,是昨天在空觉寺里,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里。好像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也叫这个名字。
  
  不仅如此。
  
  还有一种更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很久以前,就认识这个人。
  
  不是在画里。
  
  是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像一段尘封的代码,被注释掉了很久,突然被翻了出来。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甚至知道它大概是干什么的,但你就是想不起来具体内容。
  
  既视感。
  
  又是既视感。
  
  幻觉?还是……记忆?
  
  “发什么呆呢。“白璃瑶放下茶杯,“过来坐。茶都给你泡好了。“
  
  林深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八仙桌上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汤色碧绿,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是什么茶。“
  
  “定心茶。“白璃瑶说,“你刚点亮心灯,心神不稳,喝点这个有好处。“
  
  林深看着那杯茶,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白璃瑶笑了,“放心,要杀你,昨天那些黑雾就够了,不用这么麻烦。“
  
  林深想了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入口很苦,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回甘,从喉咙一直甜到胃里。然后,他感觉心里那股乱糟糟的劲儿,真的平复了很多。
  
  胸口的那盏灯,也稳了一些。
  
  像一段有bug的代码,被打了个补丁。
  
  “好东西吧。“白璃瑶笑嘻嘻地说,“这可是好茶叶,平时我都舍不得喝。“
  
  林深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白璃瑶想了想,“说好听点,叫修行者。说难听点,就是一群跟那些玩意儿对着干的人。“
  
  “那些玩意儿,是什么。“
  
  “你昨天不都见过了吗。“白璃瑶说,“黑雾,心魔,业障——叫什么都行。它们是从人心的负面情绪里生出来的,贪婪、愤怒、嫉妒、恐惧、痴念……所有不好的念头,都是它们的食粮。“
  
  “它们吃人?“
  
  “不吃人。“白璃瑶说,“它们吃的是人的“光“。就是你看到的那种,每个人身上都有的光。光被吃光了,人就成了行尸走肉。更严重的,会被它们附体,做出各种可怕的事情。“
  
  林深想起了医院里那个脑疝的母亲。
  
  “我母亲的病……“
  
  “和它们有关。“白璃瑶打断他,“但不是直接原因。你母亲身上有很重的业障,那些东西盯着她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脑出血,是业障爆发,加上那些东西趁机推了一把。“
  
  “业障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前世今生造的恶业。“白璃瑶说,“杀人放火、坑蒙拐骗、甚至一个恶念,都会形成业障。业障重了,就会招那些东西。“
  
  林深沉默了。
  
  他不信什么前世今生。但那些黑雾、心灯,都是他亲眼所见的。如果这些是真的,那业障……会不会也是真的?
  
  “你不信?“白璃瑶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需要证据。“
  
  “证据?“白璃瑶笑了,“你都点亮心灯了,还需要什么证据?心灯就是最好的证据。只有业障深重但心性纯良的人,才能点亮心灯。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点亮吗?“
  
  林深皱了皱眉。
  
  “业障深重但心性纯良?这不是矛盾吗。“
  
  “不矛盾。“白璃瑶说,“业障是你造的,心性是你本来的。就像一块蒙了灰的镜子,灰再厚,镜子本身还是亮的。心灯,就是镜子本身的光。“
  
  她顿了顿,看着林深。
  
  “而你,林深——你的镜子,灰很厚。但光,也很亮。“
  
  林深没说话。
  
  这些话,太玄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那心灯,到底是什么原理?“他问,“为什么念头越纯,光越强?为什么那些黑雾怕光?“
  
  白璃瑶愣了一下。
  
  “原理?“
  
  “对。“林深说,“能量守恒?波粒二象性?还是量子隧穿?总要有个机制吧。“
  
  白璃瑶看着他,像看个怪物。
  
  “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她说,“别人都是问“怎么修炼““怎么变强“,你问我“原理“?“
  
  “我以前是学物理的。“林深说,“凡事都要讲个道理。“
  
  白璃瑶笑了。
  
  笑得很开心,眼泪都快出来了。
  
  “有意思。“她说,“叶无痕说你有意思,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她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从上面拿下一本书,扔给林深。
  
  林深接住。
  
  书很旧,封面是牛皮纸的,上面写着四个字——《心灯入门》。
  
  还是手写的。
  
  “自己看。“白璃瑶说,“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东西。看不懂的问我。“
  
  林深翻开书。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心灯者,非灯也。心生则灯生,心灭则灯灭。一切唯心造。“
  
  林深:“……“
  
  “这就是你说的原理?“
  
  “不然呢?“白璃瑶挑眉,“你以为是什么?E=mc²?“
  
  林深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我不接受这种解释。“他说,“如果一切唯心造,那心又是什么?意识是什么?它怎么产生能量?能量从哪来?总不能凭空冒出来吧。“
  
  白璃瑶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认真的意思。
  
  “你真是学物理的?“
  
  “量子物理,博士肄业。“
  
  “难怪。“白璃瑶嘀咕了一句,然后说,“行吧,你要原理,我给你原理。但你听完别害怕。“
  
  林深:“你说。“
  
  白璃瑶重新坐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
  
  林深:“……哈?“
  
  “我说,这个世界,你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所有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白璃瑶说,“它是一个投影。一个,从“那个地方“投影过来的影子。“
  
  她指了指天上。
  
  “那个地方,叫“心灯古境“。也有人叫它“法界“、“灵界“、“高维空间“——叫什么无所谓。总之,那是一个比我们这个世界,更高维度的存在。“
  
  “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从那里投影过来的。包括人,包括物,包括物理规则。所以——“
  
  她指了指林深的胸口。
  
  “心灯的能量,不是凭空来的。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你点亮了心灯,就等于在自己身上开了一个通道,把高维的能量引到了这个世界。“
  
  林深听完,沉默了很久。
  
  高维空间。投影。
  
  心灯古境,像一个巨大的服务器。
  
  我们这个世界,是服务器跑出来的一个副本。
  
  心灯,就是调用服务器资源的接口。
  
  这个比喻……居然意外地贴切。
  
  这个理论,在物理学里不是没有。弦理论里就有高维空间的概念,膜宇宙学也说我们的宇宙是一张膜,漂浮在高维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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