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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5章雪夜来客

第0105章雪夜来客 (第2/2页)

程振邦看着他,烟袋里的烟早就灭了,他也没注意。
  
  “那你想怎么办?”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外面一片白茫茫,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我要守。”他说,“不是为了山海关,是为了那两千多个死去的兄弟。他们用命换来的地方,我不能说撤就撤。”
  
  “可是孙先生说——”
  
  “孙先生的话我记着。”沈砚之打断他,“但孙先生不在山海关,他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北洋军虽然人多,但他们也有弱点。姜桂题老了,胆子小,经不起吓。张怀芝还没到,就算到了,两支军队凑在一起,指挥不统一,有机可乘。”
  
  他转过身,看着程振邦。
  
  “程兄,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是能想出办法,咱们就守。要是想不出来,咱们就按孙先生说的,撤。”
  
  程振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三天。”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就出了城。
  
  他带着三个兄弟,骑着马,往北走了三十里,摸到清军营寨附近。
  
  清军的营寨扎在秦皇岛城外,依山傍水,扎得很有章法。营寨外面挖了壕沟,壕沟外面布了拒马,拒马后面是巡逻的哨兵。营寨里面,帐篷一排一排的,整齐得像棋盘。
  
  沈砚之趴在一个小山坡后面,用望远镜看了整整一天。
  
  他看清军的布防,看他们的巡逻路线,看他们换岗的时间,看他们伙房的位置,看他们马棚的位置。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才带着兄弟们悄悄撤回去。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这次他换了方向,从西边摸过去。清军没有发现他。他又看了一天。
  
  第三天,他去了第三次。
  
  这次他看得更细,连清军军官的长相都记了下来。那个骑白马的,是姜桂题的儿子姜玉林,整天在营里横冲直撞,没人敢拦。那个穿灰袍子的,是姜桂题的幕僚,姓周,整天跟在姜桂题屁股后面,点头哈腰的。
  
  太阳又落山了。
  
  沈砚之收起望远镜,带着兄弟们悄悄撤回去。
  
  回到营房,天已经黑透了。
  
  程振邦在等他,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坐到炉子边,烤着火,沉默了很久。
  
  程振邦也不催他,就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沈砚之忽然开口。
  
  “程兄,我想好了。”
  
  “怎么打?”
  
  “不守。”
  
  程振邦愣住了。
  
  “不守?那咱们——”
  
  “不是不守,是不死守。”沈砚之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程振邦从未见过的光,“我要打出去。”
  
  程振邦的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打出去?
  
  八千对两万,守都守不住,还要打出去?
  
  “沈兄,你疯了?”
  
  “我没疯。”沈砚之站起来,走到桌前,摊开那张地图,“你看,清军的营寨扎在这里,靠山临水,易守难攻。但他们有个弱点。”
  
  程振邦凑过去看。
  
  “什么弱点?”
  
  “伙房和马棚。”沈砚之指着地图上的两个位置,“伙房在营寨东边,靠近水源。马棚在营寨西边,靠近草料场。这两个地方,离主营都远,守卫也最薄弱。”
  
  程振邦的眼睛亮了。
  
  “你是想——”
  
  “夜袭。”沈砚之说,“选一队精兵,趁夜摸进去,烧他们的伙房和马棚。伙房一烧,他们没饭吃。马棚一烧,他们没马骑。没吃没喝没马,他们还打什么仗?”
  
  程振邦想了想,又皱起眉头。
  
  “可是就算烧了伙房马棚,他们还有两万人。咱们八千,正面打,还是打不过。”
  
  “不用正面打。”沈砚之说,“烧完之后,咱们就撤。撤回城里,继续守。但他们乱了,士气没了,再攻城,就没那么容易了。拖几天,等他们粮草接济不上,自己就退了。”
  
  程振邦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你要亲自去?”
  
  沈砚之点点头。
  
  “我去。”
  
  “不行。”程振邦急了,“你是主将,你要是出点事,这队伍怎么办?”
  
  沈砚之看着他,笑了。
  
  “程兄,咱们认识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我这个人,从来不让别人替我去冒险。”
  
  程振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沈砚之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去。”
  
  沈砚之摇摇头。
  
  “你得守城。万一我那边出了岔子,你得顶住。”
  
  程振邦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我守城。你活着回来。”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命硬。”
  
  十一月十八,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黑得像锅底。
  
  沈砚之带着一百个兄弟,悄悄出了城。
  
  他们没骑马。骑马动静太大。他们步行,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涂了锅底灰,手里拿着刀,腰间别着火折子。
  
  从城北的一条小路摸出去,绕过清军的哨兵,往秦皇岛方向摸过去。
  
  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风声大,把他们的脚步声盖住了。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摸到清军营寨附近。
  
  沈砚之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往前看。
  
  营寨里灯火通明,巡逻的哨兵走来走去。伙房那边,炊烟已经熄了,黑漆漆一片。马棚那边,偶尔传来几声马嘶。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
  
  “记住,分成两队。一队跟我去伙房,一队跟老吴去马棚。点火之后,不管成不成,立刻撤。别恋战,别管别人,自己跑自己的。跑散了不要紧,记得往城里跑。”
  
  身后的人点点头。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一百个人,分成两队,像两股黑色的水流,悄悄流向营寨。
  
  沈砚之带着五十个人,摸到伙房旁边。
  
  伙房是用木头搭的,很大,能供两万人吃饭。旁边堆着柴火,堆得高高的。
  
  他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摸过去,把柴火堆围住,掏出火折子,点上。
  
  火苗蹿起来,呼呼地烧。
  
  那边,马棚的方向,也亮起了火光。
  
  “走!”
  
  沈砚之低喝一声,带着人往回跑。
  
  身后,火越烧越大,照亮了半边天。
  
  营寨里炸了锅。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喊“有刺客”,有人敲锣,有人吹号,乱成一团。
  
  沈砚之不管那些,只顾埋头跑。
  
  跑出二里地,他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清军营寨那边,火光冲天。伙房的火已经烧到了旁边的帐篷,马棚的火也烧得正旺,能听见马匹的嘶鸣声,还有人的哭喊声。
  
  他笑了。
  
  成了。
  
  回到山海关,天已经快亮了。
  
  程振邦站在城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眼眶都红了。
  
  “你他妈的,吓死我了。”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他太累了,累得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下午,探马报回来:清军退了。
  
  不是暂时的退,是真的退了。营寨烧了,粮草烧了,马匹跑了大半,两万人乱成一团,姜桂题没办法,只好下令撤兵。
  
  山海关,又一次守住了。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一句话也没说。
  
  风吹过来,带着雪的气息,带着烟的气息,带着血腥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宋哲说的那句话。
  
  “革命不是一锤子买卖,是持久战。”
  
  对,持久战。
  
  今天赢了,明天还要打。明天赢了,后天还要打。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打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
  
  为了那些还在战斗的人。
  
  为了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黎明。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城墙底下,又有新的白布盖着新的尸体。
  
  他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
  
  一个一个地记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还活着的人。
  
  “兄弟们,”他说,“休息三天。三天之后,咱们接着打。”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只有沉默。
  
  但那沉默里,有比呐喊更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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