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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9章裁军风波

第0139章裁军风波 (第2/2页)

“打听到了,”程振邦压低声音,“确有其事。陆军部已经拟了名单,你是第一个。电报这两天就到,让你‘即刻进京,汇报江南防务’。”
  
  “去了还能回来吗?”
  
  程振邦摇头:“我那个同乡说,段总长在总统府会议上定了调子,说南方的这些师长,‘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养,有异心的……’”他顿了顿,“有异心的,就不能放虎归山。”
  
  “那就是软禁。”沈砚之说。
  
  “恐怕还不止。”程振邦声音更低了,“我听说,袁世凯对你在山海关起义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说你‘以下犯上,擅启兵衅’,要不是后来你拥护共和,他早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沈砚之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紫金山隐在雨幕中,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
  
  “振邦,”他突然问,“如果我不去,会怎么样?”
  
  程振邦一愣:“不去?那……那就是抗命。陆军部可以以此为由,说你目无上级,不服调遣,甚至……甚至可以给你扣个‘图谋不轨’的帽子,派兵来剿。”
  
  “他们敢吗?”沈砚之转过身,眼睛里闪着光,“我现在手里还有五千兵马,控制着南京周边三个县。陆军部那些老爷,敢派兵来打我吗?”
  
  “这……”程振邦被问住了。
  
  “他们不敢。”沈砚之自问自答,“至少现在不敢。北洋军的主力都在北方,南方的这些部队,虽然名义上归顺了,可人心未附。如果我公然抗命,其他省的革命军将领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兔死狐悲?会不会人人自危?”
  
  他在屋里踱步,语速越来越快:“袁世凯现在最怕的,就是南方生乱。所以他要用软刀子,要温水煮青蛙,一点点剪除我们的羽翼。如果我公然抗命,就等于撕破脸,逼他动武。可他现在能动武吗?他刚当上大总统,内外交困,洋人还在观望,革命党还没死心。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对他没好处。”
  
  程振邦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拖?”
  
  “对,拖。”沈砚之站定,“裁军方案,我们可以接,但要讨价还价。就说第三师防区大,任务重,裁不了那么多。要裁也行,先把拖欠的军饷补发,把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发了,把伤残弟兄的安置费给了。这些钱,陆军部拿得出来吗?”
  
  程振邦眼睛亮了:“拿不出来!我打听过,国库空虚得很,各省的税收都收不上来,陆军部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哪儿有钱给咱们?”
  
  “所以他们只能拖着。”沈砚之继续说,“至于进京述职……就说我病了,病得很重,卧床不起,无法长途跋涉。等病好了,再去北京当面请罪。”
  
  “可这能拖多久?”
  
  “能拖多久拖多久。”沈砚之望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些,“时间,对我们有利。袁世凯现在看似风光,可底下暗潮汹涌。革命党不会甘心,北洋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裁军方案,一页页撕碎。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这方案,我们一个字也不认。”沈砚之将碎片扔进废纸篓,“陆军部要问,就说丢了,被雨淋湿了,看不清了。让他们重发一份。重发的路上,可以‘不小心’掉进河里,可以‘遭了土匪’,可以‘驿站失火’……办法多的是。”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忽然笑了:“砚之,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哦?哪儿不一样?”
  
  “以前在山海关,你是明刀明枪,说干就干。现在……”程振邦斟酌着词句,“现在你会用谋略,会周旋,会……”
  
  “会耍滑头?”沈砚之也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没办法,形势比人强。我们现在不是三千乡勇,是五千条人命,是五千个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我不能带着他们往火坑里跳。”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南京:“既然他们要用文戏,那我们就陪他们唱文戏。但戏文怎么唱,得我们说了算。”
  
  “那……接下来怎么做?”
  
  沈砚之想了想:“第一,你马上回营,传我的令:从今天起,全军进入战备状态。但不要声张,要外松内紧。操练照常,但弹药要发下去,哨卡要增加暗哨,各营主官要随时待命。”
  
  “是!”
  
  “第二,派人去联络其他几个师的师长,特别是江西的李烈钧,安徽的柏文蔚,湖南的谭延闿。探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对裁军是什么态度。如果有可能,最好能见一面,当面谈谈。”
  
  “我亲自去。”程振邦说。
  
  “不,你不能去。”沈砚之摇头,“你现在是副师长,目标太大。让文谦去,他机灵,不容易引起注意。”
  
  林文谦在门口立正:“是!”
  
  “第三,”沈砚之压低声音,“给我准备一份名单。咱们师里,哪些军官是死心塌地跟着咱们的,哪些是墙头草,哪些可能是陆军部安插的眼线。要快,要准。”
  
  程振邦脸色凝重:“你怀疑有内鬼?”
  
  “不得不防。”沈砚之说,“袁世凯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在我身边安插人。这份名单,只有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明白。”
  
  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漏下来,把湿漉漉的南京城染成金色。
  
  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军营的方向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嘹亮,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振邦,你还记得咱们在山海关起事的那天晚上吗?”沈砚之突然问。
  
  “怎么不记得。”程振邦也走到窗前,“那天下着大雪,冷得能把人冻僵。三千弟兄站在校场上,你站在点将台上,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说了什么?”
  
  “你说,”程振邦望着天边的晚霞,缓缓道,“‘今日之举,不为封侯拜相,不为荣华富贵,只为四万万同胞,能挺直腰杆做人。若成,是天下人之幸;若败,是我沈砚之一人之罪。黄泉路上,我与诸位同行。’”
  
  沈砚之沉默良久。
  
  “那时候,我以为推翻清廷,建立民国,就万事大吉了。”他轻声说,“现在才知道,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而最难的,是让这天下,真的变成老百姓的天下。”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倒悬的星河。
  
  “师长,”林文谦在门口轻声提醒,“晚饭时间到了。您中午就没吃……”
  
  “不吃了。”沈砚之关上车窗,“我去营里转转。有些话,得跟弟兄们说说。”
  
  “我陪你去。”程振邦说。
  
  “不用,你留在师部,盯着陆军部那边。一有动静,马上通知我。”
  
  沈砚之穿上军大衣,戴上军帽。镜子里的人,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推开门,走进暮色中。
  
  营房离招待所不远,步行一刻钟就到。雨后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积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营门口,哨兵看见他,立正敬礼:“师长!”
  
  “弟兄们吃过了吗?”沈砚之问。
  
  “回师长,正在吃。”
  
  沈砚之点点头,走进营区。操场上积着水,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饭堂里灯火通明,传来士兵们吃饭、说笑的声音。
  
  他站在饭堂窗外,没有进去。
  
  透过窗户,他能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山东的李大个,正端着海碗扒饭,吃得满头大汗。湖北的陈二娃,在跟同桌的弟兄说笑话,笑得喷出一口饭。江西的赵老四,默默吃着,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钟——他有个习惯,吃饭一定要在规定时间内吃完。
  
  这些面孔,沈砚之大多能叫出名字。他知道李大个爹娘死在逃荒路上,知道陈二娃的妹妹被逼上吊,知道赵老四的老母亲有病在身。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当兵,为什么打仗,为什么把命交到他手里。
  
  而现在,有人要让他们脱下军装,领三个月饷银,滚回乡下去。
  
  沈砚之转身,离开饭堂,走到操场上。积水映出他孤独的身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城里的寺庙在敲晚钟。钟声浑厚,悠长,在雨后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
  
  沈砚之抬起头,望向北方。
  
  北京,在那个方向。袁世凯,在那个方向。陆军部,在那个方向。
  
  还有他未竟的誓言,也在那个方向。
  
  “我会带你们回家,”他对着暮色,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但不是这样回去。不是被人像狗一样赶回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南京城。
  
  沈砚之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直到营房里灯火渐熄,士兵们进入梦乡。
  
  他转身,走回招待所。步伐很稳,很坚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打的,是另一场战争。
  
  一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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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三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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