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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4章北上列车

第0194章北上列车 (第2/2页)

“多谢。”沈砚之接过托盘。
  
  “您慢用。”老仆躬身退下。
  
  面条是手擀面,汤很清,飘着几片白菜叶。馒头是玉米面掺白面的,黄白相间。咸菜是芥菜疙瘩,切得很粗,盐放得多,齁咸。
  
  沈砚之坐在桌边,慢慢吃着。味道很一般,但能填饱肚子。他想起了南京,想起了程振邦,想起了那些一起打仗的弟兄。现在他们天各一方,不知何时能再见。
  
  吃完饭,他把碗筷放在门外。老仆会来收。
  
  看看怀表,一点半。离赵安来接还有一个小时。沈砚之打开皮箱,拿出那个信封。信封没封口,他抽出里面的纸。
  
  只有一页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没有落款:
  
  “联络人一:东安市场‘荣宝斋’掌柜,姓陈。暗号:关山千里月,风雨故人来。回应: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联络人二:北京大学图书馆管理员,姓李。暗号同上。
  
  紧急联络点:琉璃厂‘汲古阁’书店。掌柜姓张,可信。
  
  阅后即焚。”
  
  沈砚之又看了两遍,记在心里,然后划燃火柴,把纸烧了。纸在烟灰缸里化作灰烬,他用手指捻碎,撒进煤炉。
  
  做完这些,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信息又过了一遍。
  
  东安市场,荣宝斋。北京大学,图书馆。琉璃厂,汲古阁。
  
  三个点,三个人。这就是他在北京的全部联络网。
  
  单薄,但总比没有强。
  
  两点整,赵安准时敲门。
  
  “沈参议,咱们走吧。段总长三点开会,去晚了不好。”
  
  沈砚之穿上大衣,戴上礼帽,跟着赵安出门。雪停了,但天还阴着,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胡同里的雪被踩得泥泞不堪,混着煤灰,成了黑糊糊的泥浆。
  
  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两人上车,驶出胡同,拐上大街。
  
  “陆军部在东堂子胡同,离这儿不远。”赵安说,“段总长今天心情可能不好,早上开会发了脾气,说军饷又欠了三个月,下面部队要闹事。”
  
  “军饷一直欠着?”
  
  “可不是嘛。”赵安叹气,“前清时还好点,虽然也欠,但总能发一点。民国了,反而更糟。南方各省的税收不上来,海关被洋人把持,财政部穷得叮当响。陆军部十几万人张嘴要吃饭,段总长也难。”
  
  车在一条宽敞的胡同里停下。胡同很干净,积雪被打扫到两边,露出青石板路面。胡同两侧都是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石狮子,一看就是官宦人家。
  
  “到了。”赵安下车,指着其中一扇大门,“这就是陆军部。原来是前清的兵部衙门,民国了,改个名字接着用。”
  
  沈砚之抬头看。门楼很高,匾额上“陆军部”三个鎏金大字,在阴天下依然醒目。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灰布军装,裹着棉大衣,背着枪,冻得脸色发青。
  
  赵安出示证件,卫兵放行。两人走进大门,里面是个大院子,青砖铺地,种着松柏。正房是座五开间的硬山顶建筑,飞檐斗拱,很气派。廊下挂着棉帘子,不时有人掀帘进出,都是穿军装的。
  
  “段总长在正房议事厅。”赵安引着沈砚之穿过院子,上了台阶,掀开棉帘。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烟味、茶味和男人身上的汗味。议事厅很大,正中挂着孙中山和袁世凯的像——孙中山在左,袁世凯在右。像下是一张长条会议桌,围着十几把椅子。此刻桌边坐满了人,都是军官,肩章闪着金光。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陆军上将制服,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锐利。正是段祺瑞。
  
  赵安在门口立正:“报告总长,沈砚之参议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沈砚之走上前,敬礼:“陆军部参议沈砚之,向总长报到。”
  
  段祺瑞打量着他,几秒钟后,点点头:“坐。”
  
  沈砚之在末位坐下。赵安退到门外等候。
  
  “继续。”段祺瑞对坐在他右手边的一个少将说。
  
  那少将站起来,指着墙上的地图:“……保定、正定、石家庄三地驻军已经三个月没发饷,士兵开始闹事。昨天保定驻军一个连抢了粮店,打伤了掌柜。正定那边更糟,有两个营扬言要兵变,除非发饷……”
  
  “发饷发饷,我拿什么发?”段祺瑞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冷,“财政部说没钱,银行不贷款,各省不上缴。我这个陆军总长,难道去抢?”
  
  满座寂静。
  
  “可是总长,”另一个上校硬着头皮说,“再不发饷,真要兵变了。现在南边革命党人还在活动,万一他们趁机煽动……”
  
  “那就镇压。”段祺瑞冷冷地说,“闹事的一个连,全部抓起来,连长枪毙。抢粮店的,按军法处置。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军法硬。”
  
  “可是……”
  
  “没有可是。”段祺瑞扫视全场,“我知道你们难,我也难。但再难,军纪要维持。传我命令,各地驻军,有闹事者,严惩不贷。至于军饷……”他顿了顿,“我再去找总统,看能不能从海关税里挤出一点。”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说话。
  
  段祺瑞的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沈参议。”
  
  “在。”
  
  “你从南京来,说说南边的情况。”
  
  沈砚之站起身:“报告总长,南京临时政府已经解散,大部分官员随政府北迁。孙……孙中山先生下月南下,考察铁路。南方各省军队正在整编,黄兴将军留守南京,处理善后。”
  
  “军队情绪怎么样?”
  
  “有不满,但大体稳定。”沈砚之斟酌着用词,“很多官兵认为革命成功,应该解甲归田。也有少数激进之分子,对袁世凯总统就职有意见,但不成气候。”
  
  段祺瑞盯着他,忽然问:“沈参议是同盟会的老会员吧?”
  
  “是。”沈砚之坦然承认。这个瞒不住,他的履历段祺瑞肯定看过。
  
  “山海关起义,是你领导的?”
  
  “是。”
  
  “打得好。”段祺瑞点点头,“以三千乡勇攻破天下第一关,牵制了关外清军,为南方革命争取了时间。是个人才。”
  
  “总长过奖。”
  
  “我不过奖,实话实说。”段祺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沈参议,你现在是民国军官,是陆军部的人。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好好干,民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是,谨遵总长教诲。”
  
  “坐下吧。”段祺瑞摆摆手,又看向其他人,“今天就到这。军饷的事,我会想办法。你们回去安抚部队,谁那里出了乱子,我拿谁是问。”
  
  “是!”众人起立。
  
  段祺瑞起身,走出议事厅。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沈砚之最后一个出来,赵安等在门外。
  
  “沈参议,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走。”沈砚之说,“来北京第一天,想逛逛。”
  
  “那您认得路吗?”
  
  “认得。前门大街,走不丢。”
  
  赵安犹豫了一下:“那您小心。北京城里乱,小偷多,天黑前最好回去。”
  
  “知道了,多谢。”
  
  沈砚之走出陆军部大门,站在胡同里,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煤烟的味道。他看看天色,下午三点多,天已经暗了。冬天北京的天黑得早。
  
  他沿着胡同往外走,脑子里回想着刚才的会议。段祺瑞,袁世凯的左膀右臂,北洋军的实权人物。精明,强势,手腕硬。这样的人,不好对付。
  
  但总要面对。
  
  走到胡同口,是条大街。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烤白薯的,卖风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里挤满了人。
  
  沈砚之站在街边,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十年前,他来这里是为了刺杀一个清廷官员。任务完成了,但他最好的兄弟死在了逃亡路上。他记得那个兄弟临死前说:“砚之,替我去看看,中国能不能变好。”
  
  现在他回来了,中国变了,皇帝没了,民国有了。
  
  可到底变好了没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路还很长,他得走下去。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在风中飞舞。沈砚之紧了紧大衣,迈开步子,汇入街上的人流。
  
  前路茫茫,但总要往前走。
  
  因为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他想起了孙中山的话,也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眼神。
  
  关山千里,风雨如晦。
  
  但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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