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囚笼晨光 (第2/2页)
机会只有一瞬。
沈砚之没有立刻去动那本《家书》。他先是回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公文纸,提起笔,做出要记录什么的姿态。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又起身走向书架,嘴里低声自语:“那个前朝例案,似是记在……”
他的手伸向书架,却不是《家书》,而是旁边一本更厚的大部头《大清会典》。他费力地将那沉重的书抽出一半,似乎要查阅,又觉得不便,便干脆将它整个取了下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由于书太重,他转身时脚下似乎踉跄了一下,怀里的《大清会典》脱手,“砰”地一声砸在地砖上,书页哗啦散开。
门几乎是立刻被推开了,赵姓汉子一步跨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侧,目光如电,迅速扫视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收拾散落书页的沈砚之身上。
“沈参议?”赵姓汉子声音紧绷。
“无妨,无妨,”沈砚之一边捡拾书页,一边苦笑,“这书太重,一时手滑。惊扰赵兄了。”他看起来有些狼狈,额角甚至因为“慌乱”和用力而渗出一层细汗。
赵姓汉子的目光在散落一地的书页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书架,尤其是《家书》的位置——那本书安然立在原处,纹丝未动。他紧绷的神情略微松缓,上前两步,似乎想帮忙。
“不必劳烦赵兄,我自己来就好,莫弄乱了次序。”沈砚之连忙道,快速将书页拢起,胡乱合上那本厚重的《会典》,抱着它站起身,放回书架,还特意将它往里推了推,仿佛怕它再掉下来。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钱姓汉子返回的脚步声,略快。
“沈参议,刘主事房内已锁,我请值班的吏目开了门,并未见那份草案,想是刘主事带回去了。”钱姓汉子进门便道,目光同样迅速扫过房间,尤其在沈砚之身上和地上停了停。
“有劳钱兄了,许是我记错了,明日再问他吧。”沈砚之神色如常,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到书案后坐下,叹口气,“看来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
赵、钱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那一幕似乎只是意外。房间内没有任何异常,沈砚之除了略显笨拙地掉了本书,并无其他动作。
“既如此,沈参议是否准备下值了?”赵姓汉子问。
“是啊,时候不早了。”沈砚之开始整理桌面,将批阅好的公文归拢,锁进抽屉。他做得不紧不慢,一切如常。
离开陆军部时,天色已完全黑透。街灯昏暗,拉出三人长短不一的影子。沈砚之依旧步行,赵、钱二人依旧左右跟随。路过一家常去的包子铺时,沈砚之还停下买了几个热包子,用油纸包了,分给赵、钱二人:“二位辛苦,垫垫肚子。”
赵、钱二人略一迟疑,接过了。沈砚之自己也拿着一个,边走边吃,热气在寒冷的夜色中氤氲成白雾。他吃得坦然,甚至和卖包子的老汉随口聊了两句天气。
回到寓所,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沈砚之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才缓缓卸下。他背靠门板,静静站立片刻,听着门外赵、钱二人低声交谈、安排守夜位置,然后,他才走到桌边,点燃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缓缓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左手。掌心微湿,躺着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物件——一枚样式普通的铜钮扣。这是他方才蹲下收拾《大清会典》时,趁赵姓汉子视线被散乱书页和厚重书册遮挡的瞬间,从那本《家书》封皮夹层边缘,用极快的手法抠出、并藏入掌心的。夹层里的纸张太厚,无法一次全部取出而不露痕迹,他只能选择这枚作为紧急联络信号的铜钮扣。这是程振邦交给他的,一旦示警,意味着“极度危险,立即静默,等候指示”。
至于那些密报……沈砚之走到洗脸架旁,就着盆里的冷水,慢慢搓洗双手。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红。他知道,那本《家书》,或者说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能再留了。陆建章的人今天没有搜到,不代表明天不会。今天他用掉书的意外暂时遮掩了过去,但同样的招数不能用第二次。
必须冒一次险,在敌人眼皮底下,处理掉最后的证据。
他擦干手,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吹熄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聆听着门外轻微的动静,脑海中推演着一个个可能的方法,又一个个否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忽然,他听到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嗒”的一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瓦片上。
沈砚之猛地睁开眼,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侧耳细听。
又是“嗒、嗒”两声,间隔规律。
是暗号!程振邦的人?他们怎么穿过陆建章的监视网摸到这里的?
沈砚之心头剧震,轻轻下床,赤足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和后院的屋檐,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人就在附近。这个暗号,只有在最紧急、最无法通过常规渠道联系时才会使用,意味着联络人就在咫尺之遥,而且有极其重要、必须当面传达的信息,或者……是接应撤离的通道已经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更加清醒。必须回应,但门外有赵、钱二人,任何异常的响动都可能惊动他们。
沈砚之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最后落在窗边小几上的一个空茶碗上。他轻轻拿起茶碗,回到床边,从被褥下摸出那枚铜钮扣,将它放进碗里。然后,他端着碗,再次回到窗边。
他没有开窗,而是将茶碗轻轻放在窗台内侧,用碗底边缘,极轻、极缓地,在窗棂木头上,磕了三下。
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做完这个,他立刻将茶碗收回,放回原处,又将铜钮扣紧紧握在手心,退回床上躺下,盖好被子,仿佛从未起身。
窗外,再无声响。
但沈砚之知道,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他要做的,是等待,以及在等待中,设法处理掉那本要命的《家书》。
长夜漫漫,囚笼森森。但一缕微弱却顽强的联系,似乎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监视中,悄然建立。
曙光,或许就在这看似最严密的禁锢之外,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