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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9章 纳溪城头月如钩

第0369章 纳溪城头月如钩 (第2/2页)

天将破晓时分,八十个人全部登上了崖顶。崖顶上是一片稀疏的松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穿过松林,北洋军的炮兵阵地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三门克虏伯山炮一字排开,炮口朝着纳溪城的方向,旁边堆着几十箱炮弹,哨兵只有四个,都围着火堆在烤火,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川南的鬼天气。
  
  距离那个炮兵阵地,只有不到五十米。八十一比四,胜券在握。然而沈砚之趴在那片松林边缘,透过刺刀的寒光看出去,在北洋军阵地后方,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的营帐。那不是螺蛳岭的守军,那些营帐的规模、营帐外面拴着的战马的数量、还有军旗上那个硕大的“曹”字,都指向了同一件事——曹锟的增援部队主力,就驻扎在螺蛳岭山脚下。他们爬上来的这道断崖的下面,不是一座孤立的炮兵阵地,而是一整个旅的北洋精锐。
  
  小石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程振邦临行前那句“你这是去送死”,在这一刻变成了八十一双眼睛齐刷刷投向沈砚之的无言问询。是打是撤?打,这三门炮一炸,整个螺蛳岭都会醒,山下一个旅的兵力围上来,别说八十一个人,八百一个人也不够填。撤,摸黑攀崖千辛万苦爬上来,就这么空手回去,纳溪城里最后三天的存粮撑不过下一个二十四小时。
  
  沈砚之趴在最前面,松针扎着他的脸,露水打湿了他的大衣。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在看。看火堆旁边那四个哨兵,看那三门山炮的角度,看炮阵地旁边码着的炮弹箱。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东西——在炮阵地和山崖边缘之间,有一段大约三十米宽的斜坡,斜坡上堆满了伐下来的原木,原木上绑着铁链。那是北洋军的拦马桩,是为了防止有人从山崖爬上来偷袭,用铁链把原木连在一起,只要一拉,整排原木就会滚下去,把攀崖的人砸成肉泥。
  
  沈砚之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把小石头和三个连长叫到身边,压着极低的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他不是一个善于长篇大论的人,他的作战计划从来只有三句话:目标是什么,怎么打,打完之后怎么撤。今天这三句话,第一句是“不炸炮”,第二句是“把原木往山下滚”,第三句是“趁乱混进曹锟的营地”。
  
  三个连长面面相觑。趁乱混进营地?那是整整一个旅!八十一个人混进去,能干什么?
  
  但沈砚之已经动了。
  
  他带着十五个人无声无息地摸到拦马桩旁边,用刺刀一根一根地撬铁链。铁链又粗又沉,撬断一根需要两个人合力,还不能发出声响。沈砚之把手套脱了,赤手握住铁链的一头,用刺刀一下一下地磨铁链的接环。磨了大概十分钟,掌心被铁链上的毛刺扎得血肉模糊,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连接原木的铁链被一根一根地撬断。沈砚之把人分成三组,每组管一堆原木。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三、二、一。
  
  十五个人同时发力。
  
  第一堆原木开始滚动,紧接着是第二堆、第三堆。原木顺着斜坡滚下去,越滚越快,裹挟着泥土、碎石和松枝,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营地里的北洋军从睡梦中惊醒,整个山脚都炸了锅——军号狂吹,战马惊嘶,火光人影乱作一团,根本分不清是敌袭还是山体滑坡。崖顶的炮兵阵地也乱成一团,哨兵扔下火堆就往炮位跑,嘴里喊着“敌袭!敌袭!”。他们以为是护国军的大部队摸上来了,因为上次护国军夜袭就是先用原木制造混乱,然后趁乱冲锋。
  
  但他们没想到,这一次,原木滚下去之后,并没有人跟着冲下来。
  
  沈砚之在混乱中带着八十个人从阵地的侧面绕了过去。他们没有进攻,没有放一枪一弹,借着原木滚下山崖引发的震耳欲聋的轰响和营地里的冲天火光,逆着北洋军溃兵的方向,摸进了曹锟增援部队的营地后方。那里是后勤辎重营,所有人都被前方的巨响惊醒,乱哄哄地跑来跑去。几个留守的伙夫正蹲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收拾锅碗,一个穿马靴的军官站在弹药车旁边,拿着望远镜朝山上观望,嘴里骂骂咧咧。
  
  沈砚之做了一个分头行动的手势。八十个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在黑暗中寻找着该找的东西。小石头贴着营帐的边缘溜进了辎重营的文书帐篷,帐篷里空无一人,桌上摊着一张墨迹未干的行军地图。小石头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又顺手抓了一沓弹药清单。另外几个老兵摸到了弹药库的帐篷——没有人看守,因为所有人都被山上的动静吸引过去了。他们每人扛了一箱子弹,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一个叫老魏的老兵,在搬第三箱的时候被一个跑过的传令兵撞了个正着。传令兵愣了一下,老魏咧嘴一笑,说“长官让我搬的”,传令兵没起疑,匆匆跑开了。老魏出了一身冷汗,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
  
  天色微明时分,北洋军终于恢复了秩序。螺蛳岭山脚下的混乱渐渐平息,一个传令兵发现文书帐篷里的行军地图不见了,弹药库的帐篷里少了至少三十箱子弹,伙房的灶台上锅碗瓢盆倒是整整齐齐,但压在灶台下面的一本线装书——那是曹锟的军需官用来记账的册子——也不翼而飞。
  
  沈砚之带着他的人已经撤出了曹锟的营地,正走在通往纳溪城的小路上。小石头肩膀上扛着三张地图,老魏怀里抱着两箱子弹,其他人也各自扛着或多或少的战利品。他们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泥泞,但脸上都挂着一种奇异而亢奋的笑容——不是打胜仗的骄傲,是那种在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又活着回来了的恍惚与庆幸。八十一个人,全须全尾,一个没少。
  
  “长官,”小石头边走边问,“您说蔡锷将军的援军今天能到,是真的还是您编的?”
  
  沈砚之把手上的血往大衣上擦了擦。“编的。”
  
  “啊?!”
  
  “但曹锟不知道我是编的。”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螺蛳岭的方向,晨光已经把山脊线染成了淡金色,山下的北洋军营地还在冒烟,“咱们搬了他们的弹药,偷了他们的地图,搅了他们一整个早上的觉。曹锟现在一定在想——这帮人能摸到我帐篷边上来,人数肯定不止八十个。他越这么想,就越不敢动。他不动,纳溪就能多撑一天。多撑一天,也许援军就真的来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在山海关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用虚张声势拖住了清军一整个营,拖到程振邦的骑兵赶到。在川滇边境也是这么干的——用一连人假装成三个团的阵势,逼退了广西军阀的两个团。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他学到了一件事:打仗靠的不只是枪,是脑袋。枪打出头鸟,脑袋算出头路。
  
  正午时分,纳溪城外的雾气终于散尽。曹锟的部队果然没有发起进攻,螺蛳岭上的炮兵也哑了火,因为沈砚之不仅偷了子弹,还顺手把山炮的瞄准镜卸了,藏在了一棵松树的树洞里。蔡锷的援军竟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南边的山脊线上。沈砚之站在纳溪城的墙头,望着远处那面在硝烟中飘荡的护国军军旗,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没能从螺蛳岭上活着回来的弟兄。虽然他嘴上说八十一个人全须全尾,但他心里清楚,能全须全尾回来,是因为运气。运气这东西,不会每次都站在你这边。
  
  蔡锷将军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军装,骑着一匹瘦马,缓缓走近城门口。他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块被淬过火的钢。沈砚之从墙头跳下来,在城门口给他牵住了马。他知道蔡锷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所以他也不说话,只是把这份见面礼——抄来的弹药、偷来的地图、还有那份写满了曹锟军需调度的黑账——默默地捧在手里,双手奉到蔡锷的马前。
  
  蔡锷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坐在马背上,沈砚之站在马下,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几秒。蔡锷的目光落在沈砚之那双血迹斑斑的手上,然后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八十个衣甲不整、浑身泥泞的战士。
  
  他翻身下马。
  
  他没有接那份黑账,也没有看那三张地图。他走到沈砚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又瘦又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纳溪城门口列队迎候的护国军将士,举起了沈砚之的那只手。那只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深褐色的痂,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触目。
  
  “诸君。”蔡锷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却奇异地穿透了城门口嘈杂的风声,“看这一双手,便知纳溪未失,不是天意,是人为。”
  
  城门口的欢呼声在这一刻轰然炸开,震得城墙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沈砚之站在蔡锷身后,望着眼前这一片狼烟滚滚的土地。纳溪城还在,护国军的旗帜还在,那些跟着他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川南的老兄弟们还在。
  
  只要人还在,仗就能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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