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0章 蔡锷策马过纳溪 (第2/2页)
蔡锷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城门口的风都停了,久到那些欢呼的士兵渐渐安静下来,不知道总司令和沈营长之间发生了什么。然后蔡锷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自己的马鞭抽出来,放在沈砚之手里。
那是他的马鞭。青锷护国军总司令的马鞭。牛皮绞的,手柄上缠着已经磨得发亮的铜丝,鞭梢被磨得起了毛边,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会骑马吗?”蔡锷问。
“会。”沈砚之说。
“好。从现在起,你骑马。我坐轿。”
沈砚之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末将不敢”,但蔡锷已经转过身,朝城门洞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用那只被病痛折磨得近乎失声的嗓子,说了一句让沈砚之记了一辈子的话。
“沈砚之,护国军不缺敢死的人,缺的是敢死之后还能活着回来带兵的人。你做到了。所以这马鞭给你——不是赏你的功,是留你的命。”
他说完就走了。瘦削的背影溶进城门洞的阴影里,被随行的副官和参谋们簇拥着,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沈砚之站在原地,握着那根马鞭,低头看了很久。马鞭的手柄上还残留着蔡锷掌心的温度,铜丝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多少年握缰绳、抽战马、在无数个行军和冲锋的日日夜夜里磨出来的光泽。这根马鞭跟着蔡锷从云南打到四川,从辛亥革命打到护国战争,现在被交到了他手里。不是因为他的战功最大——护国军里能打的人多了去了——是因为他活着回来了。
入夜之后,纳溪城里难得地安静下来。北洋军退到了螺蛳岭以北,曹锟的增援部队在损失了一批弹药和地图之后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双方都在舔伤口。沈砚之在城墙上巡完了一圈哨,回到临时设在城隍庙的营部。庙里的城隍像被炮弹削去了半边脸,只剩下一只眼睛,在烛火里半明半暗地看着这些满身血污的军人。
程振邦在供桌上铺了一张作战地图,正拿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沈砚之进了门,把马鞭往供桌上一放,自己找了条长凳坐下,开始解手上的绷带。绷带解到最后几层的时候粘住了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扯了下来。程振邦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就不能对自己的手好一点?”
“手还在就行。”沈砚之从药箱里翻出一瓶碘酒,咬开瓶塞,直接往掌心上倒。碘酒冲进伤口的时候冒出一层白色的泡沫,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也只是抽了一下。
程振邦放下铅笔,看着他。烛火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城隍庙斑驳的墙壁上,一个歪歪斜斜地坐着,一个直挺挺地站着。
“你跟蔡督军说什么了?”程振邦问。
“没说几句。他问了我的手,然后给了我这个。”沈砚之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根马鞭。
程振邦拿起马鞭,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看到手柄上缠的铜丝时,眼神动了动。“你可知道他为什么给你马鞭,而不是给你升官?”
沈砚之想了想。“他说,护国军不缺敢死的人,缺的是敢死之后还能活着回来带兵的人。”
程振邦点了点头。他把马鞭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铅笔,却没有继续在地图上画,而是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的手指很稳,跟他这个人一样稳。从山海关到南京,从南京到云南,从云南到川南,沈砚之在前面冲的时候,永远有程振邦在后面兜底。他们俩一个是刀尖,一个是刀背,刀尖折了刀背还能撑住,刀背碎了刀尖就没了退路。
“他把马鞭给你,是在托付。”程振邦说,声音压得很低,“他的病,比外面传的还要重。今天你在城门口没看出来吗?他下马的时候腿都站不稳。那不是累的,是病的。喉结核到了他这个程度,说一句话都疼得钻心。他还能站在城门口给你举着手,还能说那么多话,全凭一口气撑着。”
沈砚之沉默着。他当然看出来了。蔡锷抓着他的手腕时,那只手瘦得皮包骨,但力气却大得出奇,像是在用全身的重量压着他。那不是握力,是意志力。
“这口气什么时候撑不住,谁也不知道。”程振邦接着说,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住了,“川南这一仗打完了还有滇桂,滇桂打完了还有广东,广东打完了还有北京。袁世凯还没倒,北洋军还有几十万人。蔡督军要是倒下了,护国军的旗子谁来扛?”他的目光越过烛火,直直地看着沈砚之。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把碘酒瓶塞好,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缠得紧而匀。缠完之后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不影响扣扳机,然后才抬头看向程振邦。
“程大哥,你说的这些,我想过。但我今年才二十八,我扛不起。我能扛的,是纳溪这一仗,是川南这一仗,是接下来还有多少仗,就打多少仗。至于旗子——”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根马鞭,用鞭梢轻轻敲了敲供桌上的作战地图,“旗子还没倒。蔡督军还在。只要他还在一天,我就只管打。打到他让我停,或者打到北洋军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