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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2章 战宛平

第0372章 战宛平 (第1/2页)

炮弹落在宛平城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沈砚之站在城墙垛口后面,透过硝烟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北洋军阵地。那些灰色的军帐一座连着一座,从护城河对岸一直铺到天边,像一场灰蒙蒙的雪。他数过火炮——二十四门,分三个阵地,呈扇形对准宛平城最薄弱的一段城墙。正对着他的那一截。
  
  “第三发了。”程振邦蹲在他旁边,背靠着城垛,用一块破布擦着枪管,“这帮龟孙子天不亮就轰,轰到现在也不见步兵上来。”
  
  “他们在等。”沈砚之说,“等城墙塌了再说。”
  
  话音刚落,第四发炮弹啸叫着砸下来。这一次近得很,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步的城墙上炸开。碎石和土块雨点般砸下来,沈砚之被程振邦一把拽到垛口下面,两个人缩在墙根底下,等那片碎石的暴雨过去。
  
  “不能再等了。”沈砚之吐出一口沙土,侧耳听着——炮声停了一瞬,那是炮兵在调整诸元。这一瞬的安静比炮声更让人心悸,因为它意味着下一发会更准。“大刘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程振邦往城墙内侧努了努嘴,“带回来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
  
  “就这么多。剩下的人......”程振邦没说完,但沈砚之听懂了。
  
  宛平被围已经是第三天。三天前,沈砚之率部三千进驻宛平,奉命扼守京西门户,阻挡北洋军曹锟部南下。原本的计划是守五天,等援军赶到。但援军没有来。电报被截了,派出去求援的三拨人只有大刘活着回来——他带回来的不是援兵,是三十七个从溃兵中收拢的散兵。
  
  三千人,打到今天还剩不到八百。
  
  沈砚之从垛口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北洋军的阵地上升起了一面指挥旗,红色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面旗帜在往城东移动——他们在调整主攻方向。
  
  “告诉弟兄们,”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城东准备。还有,把火药集中到东门。”
  
  程振邦看了他一眼。那双被硝烟熏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干了十几年的老兵才有的沉静。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城墙弯腰跑去。碎砖在他脚下哗啦啦往下掉,掉进城墙内侧已经干涸的护城河里。
  
  沈砚之一个人留在垛口后面。
  
  远处北洋军阵地上的旗帜还在移动。他盯着那面旗,脑子里飞速转着。宛平城不大,城墙是明代修的,青砖包土,几百年没修过。西门那边的城墙昨天已经被轰塌了一个缺口,用沙袋勉强堵上了。东门的城墙比西门厚一些,但也扛不住重炮连续轰击。一旦东门被轰开,曹锟的步兵冲进来,这八百人连巷战都撑不过半天。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京西。京西之后是京师。京师再往后——
  
  他不敢想。
  
  第五发炮弹来了。这一发打在城东,沉闷的爆炸声从半里外传来,脚下的城墙都跟着抖了一下。沈砚之咬了咬牙,拎起靠在垛口上的步枪,大步往城东走去。
  
  城东的城门楼子已经被削掉了一半。昨晚那场炮击中,三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城门楼,把飞檐和斗拱炸成了碎片,只剩下一截歪歪斜斜的立柱还戳在废墟里,像一根烧焦的手指。沈砚之赶到的时候,几十个士兵正在从废墟里往外抬人。抬出来的人有的还能哼哼,有的已经不动了。
  
  “把城门洞堵死。”沈砚之说。
  
  士兵们愣了一下。堵死城门洞,就意味断了后路——外面的援军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照我说的做。”沈砚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沙袋、条石、碎砖,有什么用什么。十分钟之内,我要这个城门洞变成一堵墙。”
  
  没有人再犹豫。士兵们默默放下手里的担架,开始搬运沙袋。这些沙袋还是三天前进驻时垒工事剩下的,被炮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沙子从破洞里簌簌地往外流。士兵们把破口朝上,两个人抬一袋,往城门洞里堆。条石太重了,四个人扛一根,脚步踉踉跄跄,石头上还沾着昨天战友的血。
  
  沈砚之站在城门洞外面,看着城墙上的豁口。那道豁口是昨天被炸开的,宽约两丈,高度刚好够一个中等身材的士兵直着腰钻过去。豁口外面是护城河,河水已经被炮火搅成了泥汤,河面上漂着几只死老鼠和半截炸断的柳树。
  
  如果他是曹锟,他会选这里作为突破口。不是东门,不是西门,就是这道已经撕开的豁口。用大炮在豁口两侧火力压制,然后派步兵泅渡护城河,冲进豁口,往两侧展开——这样宛平城就破了。
  
  “老程!”他喊了一声。
  
  程振邦从一堆沙袋后面探出头来。他的帽子不见了,头发被汗和血凝成一绺一绺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眼白是白的。
  
  “把剩下的手榴弹都集中到这里来。”沈砚之指着豁口,“还有那两挺机枪。”
  
  “两挺?”程振邦说,“有一挺被炮弹炸坏了,枪管弯了,马文才正在修。”
  
  “那就一挺。”沈砚之说,“架在豁口正对面,用沙袋垒一个掩体。”
  
  程振邦看了看那道豁口,又看了看沈砚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跟沈砚之搭档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一炷香的时间后,豁口内侧垒起了一道半圆形的沙袋工事。那挺仅剩的机枪架在正中间,枪口对准豁口,像一个孤零零的哨兵。机枪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兵,河北口音,姓杨,大家都叫他小杨子。他的额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一块暗红色的血渍。
  
  “怕不怕?”沈砚之问他。
  
  小杨子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怕。”他说。
  
  “怕就对了。怕就不会逞能。”沈砚之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了,不要打连发。等他们爬进来,一个一个点。打胸口,不打脑袋。节省子弹。”
  
  小杨子用力点了点头。
  
  沈砚之站起来,对着豁口外面看了一会儿。护城河对岸的北洋军阵地上,人影绰绰,正在集结。炮声停了——这是最后的沉默,像一个人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吐出来。
  
  “他们要来了。”程振邦说。
  
  “我知道。”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沈砚之转过头,看着程振邦。他们认识十七年了。十七年前,两个年轻人在山海关的雪夜里对天盟誓,说要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那时候他们以为革命只需要热血和勇气。后来才知道,革命需要比热血更多的东西——需要耐心,需要忍耐,需要在最绝望的时候还能站着。
  
  “没话说了。”沈砚之说,“打吧。”
  
  炮击开始了。
  
  这一次不是零零散散的试射,而是齐射。至少十二门大炮同时开火,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城墙上。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世界都在摇晃。砖石碎片在空中飞溅,硝烟浓得呛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爆炸声和城墙垮塌的轰隆声。
  
  沈砚之趴在沙袋后面,双手捂着耳朵,嘴巴张着。有人教过他,炮击的时候张嘴可以保护耳膜。但这个姿势已经没什么用了——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声,什么战术动作都听不见。他只能看见。看见小杨子趴在机枪后面,脸色白得像纸,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豁口的方向。看见程振邦蹲在沙袋另一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一只手攥着一捆手榴弹。看见豁口外面的护城河水被炮弹炸得飞起来,泥水在空中碎成千万颗褐色的雨滴。
  
  然后炮声停了。
  
  就像被人掐断了线。
  
  硝烟还没散,豁口外面就传来了喊杀声。那些声音又尖又密,像一群狼在嚎。沈砚之从沙袋上探出半个头——护城河对岸,灰压压的北洋军步兵正扛着梯子和木板往河边冲。至少一个营,也许是两个营。他们涉水渡河,水花溅得老高,喊杀声和涉水声混在一起,把整个护城河变成了一条沸腾的灰河。
  
  “稳住!”沈砚之喊了一声,“等他们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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