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3章 伤兵 (第2/2页)
沈砚之接过电报,凑到火把下面看。电报上的字很潦草,但关键信息很清楚——保定告急,曹锟不得不分兵回援。这意味着宛平城外的北洋军主力最多再撑一两天就会退。
“保定那边是谁在打?”程振邦凑过来问。
“还不知道。”李振声说,“但能把曹锟逼到分兵,至少是三个师以上的兵力。”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南边的人打过来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南边——北伐军。如果真的是北伐军打到了保定,那这场仗就不只是守宛平的问题了。整个北方的局势都要翻过来。
“先不管这些。”沈砚之把电报收好,“你带来的五百人,还能打吗?”
“能。”李振声毫不犹豫,“骑兵的马需要歇一夜,步兵随时可以进城布防。”
“好。今夜你带步兵接防城东,让原来守城东的弟兄们撤下来休整。骑兵明早出城,绕到北洋军侧翼——”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砖在地上画,“北洋军的炮兵阵地在这个位置。天快亮的时候是人最困的时候,你带骑兵从这边摸过去,把炮兵阵地端了。没有炮,他们就算想强攻也没门。”
李振声盯着地上那个简陋的地图,眼睛在火把映照下闪着光。“给我多少人?”
“你的两百骑兵,再加我的五十个还能跑得动的。”沈砚之站起来,“够不够?”
“够了。”李振声也站起来,“明早天不亮,我亲自带队。”
“你不能去。”沈砚之说。
“为什么?”
“你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翻着。”沈砚之指了指他的手腕,“翻了口的刀伤不缝合,明天早上你的手就抬不起来了。”
李振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好像刚发现那里有道伤口似的。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血珠溅在地上。“皮肉伤。”
“皮肉伤也得缝。”沈砚之转头对程振邦说,“带他去找卫生兵。针线还有没有?”
“缝衣服的针线有。”程振邦说,“就是没有麻药。”
“不用麻药。”李振声笑了一声,“比这疼的我都挨过。”
他跟着程振邦往卫生兵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沈队长。”
“嗯?”
“这五年,”他停了一下,火光在他的疤上跳动,“我一直在找你。从四川找到陕西,从陕西找到河南。每次都晚一步。这次总算没晚。”
沈砚之看着他那双又亮又野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咳了一声,把那团东西咽下去。“去缝针吧。”他说,“缝完了来我这儿,有酒。”
“酒?”李振声的眼睛亮了。
“程振邦藏了一壶,藏在城楼废墟底下。”沈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原本是留着等城破了再喝的。”
那天夜里,沈砚之坐在宛平城仅剩的半截城楼上,背靠着那面被炮弹熏黑的断墙,手里捏着李振声带来的电报。城下的伤兵渐渐安静了——不是伤痛减轻了,是他们都累了。有人在梦里喊一个名字,喊了两声就不喊了,大概梦里也没找到那个人。
程振邦带着李振声缝完针回来,三个人围坐在一个用子弹箱搭的小桌旁边。程振邦从怀里摸出那壶酒,壶是锡壶,被炮弹震瘪了一块,但酒还是满的。他拧开壶盖,先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没喝。他看着壶里微微荡漾的酒液,说了一句:“今晚守城的弟兄,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两百一十六。”
没有人接话。数字像石头一样砸在三个人中间,沉得很,谁也搬不动。
“小杨子是被人从机枪上抬下来的。”沈砚之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个刚刚死去的人,“他额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有一块昨天被弹片擦的伤口。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打连发,打胸口不打脑袋。他都记住了。打到最后一刻还在点射。”
他举起锡壶,把酒洒了一半在地上。酒液渗进碎砖缝里,很快就看不见了。然后他仰头喝了一口,把壶递给程振邦。程振邦接过壶,也洒了一半在地上。
“明天曹锟的兵就会退。”沈砚之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被硝烟遮得只剩几颗最亮的,“但宛平不是最后一座城。保定、天津、京师——还有的是仗要打。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把城墙轰塌,我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用人命填上去。”
他把视线从星星上收回来,看着面前两个人。火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有光的那一半刻着皱纹,没光的那一半隐在暗处,只有眼白反射着微微的火光。
“但我跟你们保证一件事。”他说,“等这场仗打完,等这天下太平了,每一个死在这条路上的人,名字都要刻在石头上。”
夜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吹得火把摇摇欲坠。远处护城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一首没有词的安魂曲。城下的伤兵们都睡了,连那些喊疼的都不喊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一地躺着的人身上,分不清哪些是活人,哪些是已经凉了的。
宛平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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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寄语
战争中最重的不是枪炮,是打完仗之后的那片寂静。沈砚之解下自己的绑腿递给卫生兵,蹲在断臂的老兵身边叫了一声“马老叔”,把半壶酒洒在地上——每一个动作都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但正是这些轻的动作,在枪炮声停止之后,重新拼凑起了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致敬所有在废墟中弯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