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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0章 血沃泸纳 民国六年 丁巳 腊月十七

第0350章 血沃泸纳 民国六年 丁巳 腊月十七 (第2/2页)

马老四又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火药residue。这双手杀过人,放过火,也抱过刚出生的孩子。
  
  “成。”他抬起头,咧了咧嘴,“不过旅长,我有个条件。”
  
  “说。”
  
  “成了之后,给我弄二斤猪肉、一斤白酒。老子打了半年仗,嘴都淡出鸟来了。”
  
  沈砚之笑了:“好。再加一斤花生米。”
  
  “一言为定!”
  
  当天夜里,雨终于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地间一片漆黑。
  
  马老四带着三个弟兄——都是和他一样在川南山区长大的本地人,熟悉地形,手脚麻利——趁着夜色出发了。
  
  沈砚之和贺子谦站在阵地前沿,目送着四个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旅长,他们能成吗?”贺子谦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沈砚之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成本最低的方案。如果成功,我们明天就能从东门突破;如果失败……损失也不过四条人命。”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贺子谦听出了其中的残酷。在战场上,有时候你必须用最小的代价去博最大的收益,哪怕这个代价是人命。
  
  时间在黑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阵地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号——因为没有信号。马老四他们出发前约定,如果成功,就点燃暗堡附近的枯草;如果失败或被俘,什么都不做。
  
  这意味着,沈砚之和贺子谦只能等。等天亮,等结果,等那四个黑影重新出现在视野中——或者永远不再出现。
  
  凌晨三点,东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沉闷的爆炸声。不是炮声,是手榴弹和炸药包的闷响,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紧接着,纳溪城墙上亮起了几道探照灯光柱,在竹林方向来回扫射。北洋军的机枪响了,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扫射,而是混乱的、毫无目标的盲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胡乱挥舞爪子。
  
  沈砚之猛地站起身:“成功了!”
  
  贺子谦激动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旅长,他们真的成功了!”
  
  “暗堡被炸毁了,北洋军的火力点失去了交叉掩护。通知各营,天一亮就发起总攻,这次从东门正面突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护国军的阵地上响起了嘹亮的军号声。
  
  沈砚之站在高地之上,看着朝阳的金光一寸一寸地爬上纳溪古城的城墙。经过一夜激战,东门外那片竹林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两个北洋军暗堡的残骸在晨光中冒着青烟。
  
  马老四和他的三个弟兄回来了。四个人都受了伤,马老四的左腿上中了一枪,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狂喜。
  
  “旅长!二斤猪肉、一斤白酒、一斤花生米!”马老四远远地就喊了起来,声音嘶哑但洪亮。
  
  沈砚之大步走下山坡,迎向他们。他亲手扶住马老四,看着这张满是硝烟和血污的脸,郑重地说了一句:“马老四,你是好样的。猪肉和酒,我亲自给你倒。”
  
  当天上午十时,护国军从东门发起总攻。没有了暗堡的交叉火力压制,进攻部队如潮水般涌入城门缺口。北洋军的防线在坚持了三个时辰后终于崩溃,残部向北溃退。
  
  正午时分,纳溪城头升起了护国军的旗帜。
  
  沈砚之踏着满地瓦砾走进城门的时候,看到城墙根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北洋军的,也有护国军的。鲜血把青石板路染成了暗褐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在一个年轻的北洋军士兵尸体旁停下脚步。那个士兵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刺刀,胸口插着一根折断的竹竿——那是护国军用竹子削成的临时长矛。
  
  沈砚之蹲下身,轻轻掰开那个士兵的手,把刺刀抽出来,插回他腰间的刀鞘里。
  
  “都是中国人……”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身后传来贺子谦的脚步声。三团长走到他身边,也看到了那具年轻的尸体,沉默了片刻,说:“旅长,今天下午的追击战……要不要继续?”
  
  沈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北洋军溃退的方向是泸州。冯玉祥的旅还在泸州城里按兵不动,我们追过去,正好可以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您的意思是……"
  
  "派人去联系冯玉祥。告诉他,护国军的目标是推翻帝制、恢复共和,不是和北洋兄弟自相残杀。如果他愿意保持中立,我们可以绕过泸州,直取成都。"
  
  贺子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砚之的用意。分化瓦解、各个击破——这是旅长一贯的策略。
  
  "我这就去安排。"贺子谦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了。
  
  "等等。"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压得密实的红糖,"把这个给马老四送去。告诉他,猪肉和酒晚上就到,让他先含块糖,补补气血。"
  
  贺子谦接过糖块,看着沈砚之走向城墙方向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跟了沈砚之这么多年,见过旅长杀伐决断的一面,也见过他给伤兵裹伤口、给阵亡将士立衣冠冢的柔软。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人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能找到一丝希望。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纳溪城内外开始忙碌起来。护国军卫生队在城墙根下搭建临时救护所,担架队穿梭在废墟之间运送伤员。炊事班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架起了大锅,煮着从老百姓家里筹集来的红薯和糙米。
  
  沈砚之站在纳溪城的最高处——原北洋军守备司令部的瞭望塔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远方的道路。自贡方向的北洋军增援部队应该还有一天路程,如果他们得到纳溪失守的消息,很可能会改变行军路线。而泸州方向的冯玉祥旅,则是更大的变数。
  
  "旅长,侦察兵回来了。"赵铁柱爬上瞭望塔,递上一封沾着泥土的信件。
  
  沈砚之拆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信是派往泸州方向的前哨送回来的,内容简短但重要:
  
  冯玉祥旅已于昨日撤离泸州城,向西北方向转移。临行前,冯玉祥在泸州城门张贴告示,称"拥护共和,反对帝制",但未明确表示是否与护国军合作。
  
  沈砚之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冯玉祥的选择在意料之中——此人虽然出身北洋,但并非袁世凯的嫡系,内心对复辟帝制并不认同。他撤离泸州,既不帮袁世凯守城,也不公开投靠护国军,而是在观望局势。这种骑墙的态度,恰恰给了护国军一个机会。
  
  "传令下去,"沈砚之收起信纸,声音沉稳有力,"全军在纳溪休整三日,补充弹药给养。同时派人去泸州,给冯玉祥送一封信。"
  
  "信上写什么?"
  
  沈砚之想了想,说:"就写八个字:'同袍同泽,共襄共和'。"
  
  赵铁柱记下后正要离开,沈砚之又叫住了他:"另外,派人去城里找找,看有没有郎中。马老四的腿伤需要处理一下,不能耽误。"
  
  "是!"
  
  夕阳西下,纳溪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沈砚之独自站在瞭望塔上,看着最后一缕阳光从城墙垛口消失。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静静地注视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离开昆明时的情景。蔡锷将军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砚之,川南之战,关乎全局。护国军胜,则共和有望;护国军败,则中国永无宁日。"
  
  如今,纳溪城已经拿下,但战争还远未结束。前方还有泸州、内江、成都,还有更多的北洋军等着他们去面对。而他沈砚之,也将在这条通往共和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哪怕脚下是尸山血海,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夜幕降临,纳溪城的街道上燃起了篝火。士兵们围着火堆烤着红薯,低声唱着家乡的小调。马老四坐在火堆旁,左腿上缠着干净的绷带,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那是沈砚之特意吩咐炊事班给他留的。
  
  "老四,你今天可真够险的。"旁边的弟兄递给他一壶酒。
  
  马老四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哈了一口气:"险什么险?老子命硬着呢!再说,有沈旅长在后面撑着,我心里踏实。"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道刀疤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他低头喝了一口肉汤,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在枪林弹雨中匍匐前进的勇士,和此刻这个捧着肉汤的普通士兵,是同一个人。
  
  而在瞭望塔上,沈砚之也看到了那堆篝火。他看着马老四和士兵们围坐在一起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在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古城中,这些普通的士兵,这些平凡的笑容,才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全部理由。
  
  他转身走下瞭望塔,朝着城中心的临时指挥部走去。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部署追击路线、联络冯玉祥、安抚纳溪百姓、补充弹药给养……
  
  但今夜,就让他在这篝火的映照中,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因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这场关乎中国命运的战争,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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