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8章 瘴雨蛮烟行路难 (第2/2页)
程振邦听着这熟悉的乡音,眼眶发热。他没有制止,任由歌声在山谷间飘荡。他知道,这些来自滇西的子弟,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家乡的父老忘记他们。这歌声,是他们与故乡最后的纽带,也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精神食粮。
一个半小时后,队伍抵达了盘阿公所说的“石龙口”。
果然如老人所言,黑水河在这里收窄,河中心赫然露出一道青黑色的石梁,宽不过丈余,表面光滑,被水流冲刷得满是孔洞,确实像一条巨龙的脊背。河水撞击在石梁上,激起数尺高的白色浪花,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石梁两端,雾气缭绕,深不见底。而此时,正午的太阳当空照耀,石梁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晃动的阳光和水雾折射出的七彩光晕。
“好险!”程振邦暗自心惊。这石梁看着吓人,但确实是过河的唯一通道。一旦踏上石梁,便退无可退,进亦艰难,若此时对岸有埋伏,部队将全军覆没。
“张石头,带警卫连先过,占领对岸高地,掩护主力。动作要快,要静!其余部队,成单列,拉开距离,快速通过!伤病员和骡马,由工兵连负责,用绳索牵引,务必确保安全!”程振邦冷静地部署。
“是!”
张石头应了一声,挑选了二十名精锐,解下背包,只带武器,一个个如同灵猿,悄无声息地踏上了湿滑的石梁。他们身体紧贴着崖壁,利用岩石的凸起作为支点,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脚下是咆哮的激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流逝,只有心跳声和河水的轰鸣在耳边回响。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对岸传来了三声轻微的夜鸟啼鸣——安全信号。
程振邦心头一松。紧接着,主力部队开始依次通过。他站在岸边,亲自督战,看着弟兄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地踏上石梁,看着伤病员在战友的搀扶下艰难挪动,看着骡马被蒙上眼睛,在士兵的牵引下战战兢兢地踏过“龙脊”。每一步,都揪着他的心。
突然,一声惊呼从石梁中段传来!一名年轻的士兵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坠入河中!千钧一发之际,他旁边的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武装带,另一名士兵迅速用步枪卡在石缝里,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支点。三个人僵持在狭窄的石梁上,摇摇欲坠。
“稳住!别慌!”程振邦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水声。他几乎是从岸上跳到了石梁上,几个箭步冲过去,和另一名士兵一起,死死拽住了那名濒死士兵的手臂。所有人合力,终于将那名吓傻了的士兵拖上了相对安全的地带。
惊魂甫定,那士兵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程振邦拍了拍他的脸:“小子,命大!记住了,你这条命是战友给的!到了广州,多杀几个叛贼报答他们!”
士兵用力点头,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向前。
整整两个小时,部队才全部通过黑水河。当最后一名士兵踏上东岸的土地时,程振邦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军装早已被冷汗湿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狰狞的石梁,心中感慨万千。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竟成了他们这支孤军的生死关口。
过了黑水河,地势渐渐平缓,林木也稀疏了些。部队在一条干涸的溪沟里稍作休整。程振邦清点人数,又少了七八个,有的是在过石梁时受了内伤,有的是旧病复发,被留在了当地老乡家中。他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发誓日后一定要回来祭奠。
“支队长,有情况!”侦察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污垢的汉子过来。那汉子一见程振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长官!可算见到自家人了!我是粤军第二师的传令兵,叫陈三!我们部队在百色附近被刘震寰的部下打散了,连长让我突围出来找援军,我都在这山里转了五天了!”
程振邦心中一动,亲自扶起那汉子:“你是粤军的?刘震寰的部队现在何处?”
陈三喘着粗气,语速极快:“报告长官!刘贼的一个团,就驻扎在前面三十里的平马镇!他们封锁了通往广东的大路,正在四处搜捕我们散落的弟兄!听说……听说他们还在等唐继尧的队伍从北面过来,两面夹击,要把所有路过广西的革命队伍都吃掉!”
唐继尧的部队?程振邦心头巨震。果然,唐继尧和刘震寰之间有勾连!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借道过境了,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若非他们选择这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若非有盘阿公这样的向导,此刻只怕早已落入敌人的包围圈。
“平马镇有多少敌人?装备如何?防御部署怎样?”程振邦连续发问。
陈三努力回忆:“大概一个团,八九百人。装备还不错,有迫击炮和机枪。镇子四周修了简易工事,但防守不算太严,因为他们觉得没人敢从黑水河这边过来。他们……他们天天在镇公所喝酒吃肉,欺负老百姓,嚣张得很!”
程振邦与参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平马镇,是通往百色和南宁的咽喉,也是他们继续东进必须拿下的节点。敌人虽然有一个团,但骄兵必败,且疏于防范,更想不到会有天降神兵。这是危机,也是一个机会!若能出其不意,拿下平马,不仅能打通前进道路,更能狠狠打击叛军的嚣张气焰,震慑桂西之敌!
“传令,”程振邦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着疲惫却依旧挺立的众军官,“目标,平马镇!今夜急行军,绕过镇子正面,从侧翼发起突袭!我们要打刘震寰一个措手不及!告诉弟兄们,这一仗,不是为滇军,是为革命!打完这一仗,粤西就在眼前!”
“是!”众军官眼中燃起斗志,连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是夜,月黑风高。程振邦留下少量人员照顾重伤员,亲率主力,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避开大路,沿着山脊小径,如一把淬火的尖刀,悄无声息地刺向平马镇。山路难行,但复仇的火焰和坚定的信念支撑着每一个人。他们知道,这一战,关乎生死,更关乎道义。
深夜子时,部队悄然运动到平马镇西侧的一片甘蔗地里。镇子里灯火稀疏,偶尔传来几声巡夜兵懒散的喝问和赌徒的喧哗。程振邦举起望远镜,清晰地看到镇公所门口的岗哨在打瞌睡,围墙低矮,防守松懈。
“张石头,带警卫连从南面摸进去,解决岗哨,控制镇公所。一连从东面突入,二连堵住北门,三连作为预备队,拦截溃兵。炮兵把那两门迫击炮架起来,瞄准镇公所和敌人的兵营,听我口令,三发速射!”程振邦的命令简短有力。
“啪!”一颗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尖啸着升上高空。
“杀——!”早已按捺不住的滇军战士如同出闸的猛虎,从甘蔗地里一跃而起,端着刺刀,怒吼着冲向睡梦中的敌营。
突如其来的枪声、爆炸声、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小镇的宁静。刘震寰部的士兵从梦中惊醒,许多人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就被击毙在床上。镇公所里的敌团长还在搂着小老婆做梦,被张石头一脚踹开门,吓得瘫软在地,束手就擒。
战斗进行得出奇顺利,仅仅一个小时,枪声便稀疏下来。黎明时分,程振邦站在平马镇的街心,看着被俘虏的敌军和缴获的武器,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这一仗,固然痛快,但惊动了刘震寰,也暴露了行踪。接下来的路,将更加艰难。
他望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那里,是广东的方向。他知道,总司令在滇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等待着他的消息。而他,必须带着这支伤痕累累却信念如钢的部队,继续向东,向东,直到与革命的主力会师。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处决罪大恶极的叛匪,开仓放粮,安抚百姓!”程振邦下达了命令,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然后,继续东进!告诉弟兄们,离广州,还有一半的路!”
朝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辉洒在硝烟未散的平马镇,也洒在程振邦沾满征尘的脸上。他摸了摸怀表里的照片,低声自语:“总司令,砚之兄,振邦……没有给你丢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