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三步 (第1/2页)
从苍梧山回来,陈渡直接去了殡仪馆。
后院那棵槐树又长高了一截。五年前他搬进值班室的时候,树枝还只是刚刚够到围墙顶,现在已经遮天蔽日的,把谢小禾的旧坟和曹安的新坟全罩在阴影里。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风吹过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两个坟包隔着三步远,中间的地面上落满了槐树叶,枯黄的、半青的,一层叠一层,像是有人特意铺了一条叶子做的路。
陈渡蹲下来把落叶一片一片捡开。谢小禾坟头已经长满了野草,他上次放的野花早就干透了,花茎脆得一碰就碎。曹安坟头倒还算干净,张师傅每周扫院子的时候都会顺手拔一拔他坟上的草,说这人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总得有个体面。捡到第三步的时候,陈渡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树根,不是掉落的枯枝。是一把剪刀。
老式的铁剪刀,刀刃上全是锈,锈色已经发黑了,但刃尖还锋利。谢小禾的剪刀。
曹安下葬那天是凌晨,天刚蒙蒙亮。谢小禾站在坑边上,红棉袄被晨风吹得轻轻飘着。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这把剪刀,弯腰放在曹安手边。她放剪刀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刚睡着的人。“他一个人走了三十年。”她站起来,声音很轻,“带把剪刀上路,别让人再欺负他。”那时候谢小禾已经快要散了,红棉袄的颜色从深红褪成了浅粉,手指头已经开始发透。放完剪刀之后她在坟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回了槐树底下,再也没有出来过。
陈渡记得那把剪刀。谢小禾从砖房里捡起它的时候,曹安还活着。那时候曹安刚替陈渡挡完纸人,身上青布衣裳破了好几处,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暗色的血。他把剪刀扔在地上,蹲在砖房门口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谢小禾弯腰把剪刀捡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刃上的锈,然后放进自己怀里,红棉袄内侧有个暗袋,剪刀放进去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她说防身。后来这把剪刀一直跟着她。她在槐树底下守着的时候带着它,她在河边等陈渡的时候带着它,她在纸扎铺巷口盯姚半仙的时候带着它。她从没拿它剪过任何东西,只是带着,像带一个承诺——替曹安保管他唯一留下的东西。
现在剪刀出现在三步中间的位置。不是放在曹安坟头,不是埋在土里,是平放在两个坟包正中间的那片空地上。谢小禾放剪刀的位置在曹安手边。现在剪刀被人移到了三步正中间,离谢小禾的坟一步半,离曹安的坟一步半。剪刀下面压着一小片红布。
红布已经褪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线头松散散的。但颜色还认得出来——和谢小禾那件红棉袄是同一块料子。陈渡拿起红布翻过来看。背面有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划上去的。不是用笔,不是用剪刀尖,是用指甲,一下一下,在布面上刮出字痕。布丝被刮断了,字迹凹陷下去,在午后的阳光里投出很浅很浅的阴影。
“谢了。”
不是谢小禾的字。谢小禾不会写字。她以前给陈渡发短信,从来不打字,只发语音转文字,说“我等你回来”。最早那条短信——“我叫谢小禾。十年前,你爹把我从河里捞起来,埋在后山那棵槐树底下。你还记得我吗”——也是语音转的,他后来才发现。她不会写字。这两个字不是她写的。
是曹安。曹安死了之后,谢小禾在他坟边放了剪刀。现在剪刀被移到了三步中间,红布上多了两个字。曹安的回复。隔了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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