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章 寒夜埋忠骨 (第2/2页)
“肠子都露了,没用了。”
刘大柱的眼泪直接下来了。
王恩没看他,把目光转向沈檀。他盯着沈檀看了两息,认出了那张年轻的脸:“你是……城门口射阿敏的那个小子?”
“沈檀。宁远中左所把总。”
“好小子。”王恩喘了口气,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是不是你烧?烧了金狗的粮草,我看见了……隔着一座营都看见了……那火,烧得漂亮……”
“王参将,袁督师在哪?”
王恩挣扎着想坐直一点,但腰腹的伤口让他根本使不上劲,只能歪靠着树干,声音越来越低。
“督师冲出去了……昨天傍晚,我带人接应他往西突。冲出去三里地,金狗的骑兵拦腰截断了我们。……我带人断后……”
“往西去哪?”
“锦、锦州……他要去锦州调兵…………要不然,辽西就全完了……”
他咳了两声,血沫喷了沈檀一脸。
“沈小子……”
“我在。”
“我身上……有一道手令。你、你拿去。如若,袁督师到不了。你要找总兵祖大寿……让他调兵去接应督师…………”
他哆嗦着手往怀里摸,掏了半天,摸出一块沾满血的木牌,上面隐约能看见半个火漆印。
沈檀接过带体热的木牌。。
王恩的眼神开始散了。
他靠在树干上,头微微仰起来,望向西面黑漆漆的天际。
嘴里还在念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督师……我尽力了……你可得活着到锦州啊……”
然后他的声音断了。
刘大柱跪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不出声,嘴里只有粗重的喘气。
赵老栓走过来看了一眼,沉默着把插在地上的火把拔起来,插到了更近的地方。
沈檀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木牌,盯着王恩的脸看了很久。
良久,他伸手把王恩的眼睛合上了。
“赵老栓。”
“嗯。”
“把他拖到树根底下。用枯枝盖住。”
赵老栓点了点头,弯腰去搬王恩的尸体。
刘大柱猛地抬起头:“沈把总!你、你不能把王参将扔在这儿。”
“他死了。带不走了。”
刘大柱张着嘴,眼泪糊了满脸:“可是……”
“你活着才能给他报仇。死了,连他的名字都没人记得。”
刘大柱咬住了嘴唇,咬出了血,终究没再说话。
赵老栓把王恩的尸体拖到树下,用枯枝和荒草盖了一层。
石大勇哆哆嗦嗦地凑过来:“沈、沈把总,咱们现在真去锦州?”
沈檀把木牌揣进怀里,站起来往西面看了一眼。
赵老栓凑过来低声问:“沈把总,往西?”
沈檀盯着西面那片黑漆漆的旷野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
袁崇焕的马快,带着二十多个人往西冲了。王恩说督师要回锦州搬兵。但后金的骑兵拦截了断后的队伍,说明西面的路已经被切断了。
一条被切断的路。
骑兵封锁。
前面还有多少游骑在等着,没有人知道。
“不能往西。”
赵老栓一愣:“不去锦州了?”
“去不了。金狗截断了西面,袁督师能冲出去是因为马快人少。咱们四个人,两个伤兵,走大路就是送死。”
石大勇在后面哆嗦着问:“那、那往哪走?”
沈檀转过身,面朝北面黑沉沉的天际。
“往北。”
赵老栓张了张嘴:“往北?北面全是山和荒地,连个堡寨都没有。往北能去哪?”
“先活下来再说。金狗的搜索队还没散,西面一定有他们的游骑在拦人。往北走,绕远路,避开大营和官道,翻过那片山地再从北面折向西。”
赵老栓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成。那就往北。但北面有啥我心里没底。”
“也只能就走一步看一步。”
沈檀把弓背好,把火铳插到腰间。
迈开步子踩进越来越密的雪里。
身后三个人跟上来。
赵老栓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榆树。
枯枝盖住的人形轮廓已经被雪覆了大半,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小的白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