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钢铁之雨 (第2/2页)
“打关节!打传感器!”有老兵在频道里喊。
但敌人的火力更致命。那些小口径速射炮的射速极高,炮弹虽然不大,却精准得可怕。第一轮齐射,三辆装甲车的观瞄设备被同时打爆;第二轮,两名操作反坦克导弹的士兵被交叉火力撕碎;第三轮,营里唯一的通讯中继车被三台机器同时集火,在殉爆的弹药中化作火球。
无人机的画面传回最后几帧:至少三十台地面单位,还有同等数量、大小如乌鸦的微型飞行器在雪幕中穿梭。它们似乎能共享视野,无论士兵躲在哪里,总会有炮弹或微型导弹从最刁钻的角度射来。
最恐怖的是协同。这些机器没有指挥中枢——至少没有被电子战探测到。它们像真正的蜂群:一台受损,附近两台会自动补位;一个方向受阻,立刻有单位从侧翼迂回;步兵试图组织防线,空中单位就会投下震撼弹或***打乱阵型。
3营的无人机试图反击,但操作员很快发现,他们需要手动锁定每一个目标,而敌方飞行器的机动性高得离谱,还懂得利用风雪和地形掩护。往往击落一架的代价,是己方无人机被另外三架围攻摧毁。
屠杀在二十分钟内接近尾声。
赵峰少校的指挥车被四台机器围住。炮塔被卡死,所有武器失效。他从破损的车门爬出来,用手枪朝最近的一台机器射击,子弹在它头部装甲上留下几个白点。那台机器停了下来,红色的“眼睛”转向他,似乎在评估。然后,它背部的武器平台微微调整角度——
赵峰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射击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睛,看见那台机器突然转向,朝另一个方向冲去。风雪中传来更密集的交火声,还有士兵们最后的怒吼。
后来才知道,是营里残存的几个火力点进行了自杀式反击,吸引了注意。赵峰利用这宝贵的几十秒,连滚带爬躲进一道岩缝。他从缝隙里望去,看见最后一幕:
雪地上,幸存的十几名士兵背靠背围成小圈,用一切能用的武器射击。他们脚下躺着数十具战友的尸体,鲜血在雪地上融化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坑。一台又一台黑色机器逼近,开火,士兵们相继倒下。最后一名士兵打光了子弹,拔出匕首扑向最近的一台机器,刀刃在装甲上划出一串火星,然后他被另一台机器从侧面撞飞,脊椎折断的脆响连风雪都盖不住。
寂静。
只有风雪的呜咽,和金属关节运动的轻微嗡嗡声。
那些机器开始在战场上移动。它们检查每一具尸体,给还在动弹的补上一枪;它们收集己方受损单位的残骸——不是全部,只拿走核心部件;它们甚至清理了部分弹壳和血迹,用积雪粗略掩盖。
全程无声,高效,冷漠得像一场工业流水线作业。
赵峰在岩缝里蜷缩了四个小时,直到冻得失去知觉。他脸上混着血、泪和冰渣,脑海里反复播放着那些机器红色“眼睛”的特写。那不是野兽的凶光,也不是AI的机械感,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纯粹的、目的明确的、剔除了一切冗余的“执行意志”。
最终,是旅里派出的搜救队找到了他和其他十六名幸存者——全是重伤员,因倒在尸堆里或掉进沟壑而侥幸未被“补刀”。他们被抬上担架时,大多数人眼神空洞,只有赵峰还在喃喃自语:
“它们……在学习。刚开始还有点呆,后来……越来越像‘人’在打仗……”
搜救队长不忍听下去,给他注射了镇静剂。
雪继续下着,渐渐覆盖了弹坑、血迹和残骸。只有那些深深的、规律的车辙印和足迹,证明这里曾有一支整建制的部队,在二十五分钟内被某种非人的力量抹去。
三、存人失地
4月10日,拉斯克鲁塞斯,特混营指挥帐篷。
陆战刚刚结束与旅长李伟的加密视频会议。屏幕暗下去后,他在原地站了很久,背影僵硬。
韩磊和陈默走进来,看见他的表情,心里都是一沉。
“命令下来了?”韩磊问。
“下来了。”陆战转身,声音平静,但眼底有血丝,“全战区逐步收缩,向西海岸撤退。我们营的任务是:作为南部战线后卫部队之一,掩护第7集团军主力撤出亚利桑那和新墨西哥,最后一批上船。”
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机的嗡嗡声和远处士兵训练的隐约口号。
“撤退?”陈默难以置信,“我们打到现在,战线一直在推进,突然就……”
“因为不能再打了。”陆战调出刚刚接收到的绝密简报,“过去十天,北线、中线、南线累计发生七起类似‘塞林纳’和‘大角山’的遭遇战。累计损失:超过两千人,重装备三百余件。而我们对敌人的了解,依然停留在‘疑似无人平台、战术协同度高、通讯手段不明’这种笼统描述。”
他放大一张卫星照片,是怀俄明州那场战斗后四小时拍摄的。雪地上只有模糊的痕迹,连残骸都被清理了大半。
“总部判断,美国可能已经掌握了某种颠覆性的无人作战技术,并且正在战场测试和完善。在摸清这套体系的完整面貌和弱点之前,正面硬碰等于送死。”
韩磊一拳砸在桌子上:“那就想办法摸清啊!组织特种部队渗透,搞一两台样品回来!”
“试过了。”陆战调出另一份报告,“‘利剑’特种大队派了一个十二人小组,潜入疑似无人平台补给线的区域。结果:小组失联四十八小时,最后只找回两个重伤员。他们带回来的信息是:敌人有完善的全天候监控网络,可能是低轨道卫星群配合地面传感器;而且那些无人平台似乎具备一定自主识别和猎杀能力,专门针对高价值人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其中一个伤员临死前说,他躲在山洞里,看见一台机器从洞口经过。它停下来,‘看’了洞口几秒,然后……居然侧身让开了,像在等待什么。几秒后,另一台从侧面岩壁爬下来的机器,正好堵住了洞口另一侧。”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埋伏?”
“协同埋伏。”陆战关掉屏幕,“这已经超出了程序化作战的范畴。总部技术部门的初步研判是:可能有一个超级AI在背后全局调度,而且这个AI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
帐篷里再次沉默。只有沙漠的热风卷过帆布缝隙,发出呜呜轻响。
“所以撤退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陈默缓缓道,“‘存人失地,人地皆得;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没错。”陆战看向他们,“这是最高指挥部的直接命令,也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我们不能让战士们白白牺牲在还不了解的武器面前。”
韩磊最终点了点头,电子眼的光芒黯淡了些:“怎么跟下面说?”
“如实说。”陆战道,“但强调两点:第一,这不是败退,是战略转移;第二,我们营的任务至关重要——要让大部队安全撤回去,我们才能在未来有资本打回来。”
他拿起通讯器,准备召集全营军官布置任务,又停下,补充了一句:
“另外,通知各连,把之前准备的‘无人平台猎杀小组’方案升级。我们可能是最后一批撤离的部队,有很大概率会跟那些东西交手。告诉战士们,不要想着全歼,我们的目标是:接触-了解-迟滞-脱离。每一条关于敌人的信息,都可能在未来救更多人的命。”
陈默记录着,忽然问:“营长,你觉得……这些东西,跟之前的‘天火’有关吗?”
陆战望向帐篷外灼热的沙漠。地平线上,沙尘正在积聚,一场沙暴即将来临。
“根据当下的情报暂时不能得出‘有关’的结论。”他轻声说,“但直觉告诉我:一定有关。”
命令在当天傍晚传达全营。起初有不解,有沮丧,但很快被紧迫的战备取代。士兵们开始打包非必要物资,加固防御工事,检查车辆状况。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氛围在营区弥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未知威胁时的专注与肃杀。
深夜,陆战独自登上营区西北角的瞭望塔。沙漠的夜空星辰密布,银河如一道白绸铺陈天际。他想起小时候在中国西北军营里,父亲指着星空说:“每一颗星星都可能是另一个战场。”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隐约触摸到了这句话的重量。
通讯器响起,是旅长李伟的私人频道。
“陆战,后卫任务很危险。我需要你明确的保证:不会恋战,不会逞强,完成任务后立刻撤离。你是难得的指挥人才,国家需要你活着回来。”
陆战看向南方——那是他们将要撤退的方向,也是敌人可能袭来的方向。
“请旅长放心。”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平静而坚定,“特混营一定完成任务,把大部队安全送回家。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们会把在这里看到、学到的一切带回去。下一次再来时,我们就知道该怎么打赢了。”
通讯结束。沙漠重归寂静,唯有风沙摩擦岩石的细碎声响,如无数低语。
陆战最后看了一眼星空,转身走下瞭望塔。在他身后,银河缓缓旋转,某颗不起眼的星星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遥远深空中,有谁正投来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