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先把招牌挂起来 (第2/2页)
不大,却硬。
小军站在底下仰着脖子,乐得牙都露出来了:“咱家真有招牌了。”
小芳没笑得那么响,却把账本往怀里抱紧了点。小龙站在门口,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忽然问:“有了牌子,是不是就得去办证了?”
李享知从梯子上下来,手还扶着木沿,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对。”
招牌能挂,名头能立,可真要在县城把门打开,少不了那张纸。
这些日子他忙着抢铺、收拾、立牌,心里却一直悬着这件事。个体户的口子是松了,可口子一松,不代表人人都能顺顺当当伸手进去。介绍信、街道证明、经营项目、卫生条件,哪一项都能卡人一下。更别说县城里还有不少人拿旧眼光看你,嘴上不拦,手里却未必肯痛快。
老许在旁边听见,拍了拍他肩:“你这牌子一挂,眼睛盯着的人就更多了。证这东西,能早办就早办。”
“我知道。”
隔壁那卖针线的老妇人也跟着接话:“前街有个卖点心的,上个月就因为手续不齐,被人狠狠干说道了一通,生意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李享知点头,把这话又记下一层。
傍晚关门前,李家四口站在铺子外头看了很久。街面上的人一阵一阵过去,太阳落下去,牌子边缘被照得发亮。几个放学晚的学生从门口跑过去,边跑边念:“李家味道。”念完还回头看两眼。
这就是招牌的用处。
你还没开门,人家已经先记住你了。
可这点热乎还没在心里站稳,李享知就看见街对面一个穿干部棉衣的中年人停下脚,朝这边望了望,又转头和旁边人说了几句什么。那目光不热,也不冷,就是带着掂量。
李享知心里一动。
铺子能翻,牌子能挂,靠的是一股冲劲。可要把这股冲劲落成稳稳当当的生意,下一步就不是钉木牌,而是去跑那张营业执照。
门里三孩子还在看招牌,门外风已经变了向。
他望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手。
真难啃的骨头,这才刚摆上桌。
晚上回村时,谁都没再像来时那样说笑。牌子是挂上了,可这回不一样,笑意刚从胸口冒出来,后头那层压力也跟着压住了。小军抱着空麻布还在回味白天那几个学生念“李家味道”的动静,嘴角一直翘着。小芳却一路都在想那句办证,越想越觉得这块牌子像把人狠狠干推到了台前。以前摆摊,今天卖完明天走,出了事还能挪地方。如今招牌一挂,所有人都知道这儿就是李家味道了,往后好不好、稳不稳,全得顶在这四个字上。
回到家,几个孩子睡下后,李享知没马上熄灯。他把招牌挂稳那一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随后把准备办证的材料一件件摊到炕桌上。旧户口本翻开时页角都卷了,介绍信上的字也有些发糊,他拿湿布把桌面擦净,生怕灰蹭到纸上。小芳半夜起来添水,看见他还在摆那些纸,轻声问:“爹,要是明天有人说咱不够格,咋办?”
“不够格就补。”
“要是有人故意卡呢?”
“那就继续跑。”
李享知说这话时,头都没抬,手却很稳。上辈子他最怕的就是碰门碰壁,一被人冷眼看两回,心就先退了。如今再想起那种缩手缩脚,他自己都觉得窝囊。门得一趟趟跑,脸色得一遍遍看,规矩得一层层摸,这都是该吃的苦,不是丢人的事。
小芳在炕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屋把自己的旧书包拿了出来:“这个厚,装纸不容易折。”
书包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可扣子还结实。李享知接过去,心口一热,半天才嗯了一声。以前这孩子懂事,总带着不敢求的样。现在她会主动把自己的东西递出来帮家里做事,说明这份家已经不仅是他一个人在撑。
第二天鸡还没叫透,李享知就背上书包出了门。外头天色发青,村路上连人影都少。他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眼院门,门后是三个还在睡的孩子,也是那块刚挂上去的招牌后头真正要靠的人。铺子、招牌、灶台,都是看得见的。只有那张还没拿到手的执照,才决定这家店以后是理直气壮站着,还是始终得提着口气活。
走到半路,他还特意又停下来摸了摸书包,确认里头的纸没折没湿。这动作看着细,心里却很沉。招牌挂出去后,外头那几双打量的眼就没断过。有人是看热闹,有人是真好奇,也有人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被卡住。李享知上一世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笑话,怕着怕着就真把自己活成了笑话。这一回他反倒不怕人看。人越看,他越得把这条证路跑直。跑直了,招牌才不算白挂,孩子们那口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劲,也不会在门外散掉。
快进城时,天边刚翻白。他抬眼看见县城屋脊一点点从晨雾里显出来,脚下不由又快了半步。有人觉得办证是求人,可在李享知这儿,这趟路更像是在替自己把腰狠狠干直。铺子是李家的,招牌是李家的,接下来那张纸,也得堂堂正正落进李家手里。
这念头一稳,连晨风打在脸上都没那么冷了。他甚至能想见等那张纸真挂进柜台后头,孩子们脸上会是啥样。那不是求来的恩典,是李家自己一趟趟路跑出来的底气。
走到街道门口时,他还特意回头看了眼自家那块刚挂好的招牌。清早街面上人不多,风又硬,可那四个字已经稳稳站在那里。昨儿挂牌时那股热闹散去后,留下来的反倒是真章。招牌一挂,就意味着这家店不再是心里想想、嘴上说说的事了。后头不管碰上多难看的脸色、多费劲的手续,也都得硬着头皮把它跑成。想到这儿,李享知把蓝布包往肩上又提了提,脚下更稳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今天不是去求人赏口饭吃,而是去替李家把那块牌子后头该有的底狠狠干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