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编号一九九七的录像带 (第1/2页)
房间里长久沉寂。
窗外老城区一如往日般平静,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走过,远处传来放学孩童的喧闹声,可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客厅里,时间仿佛定格在那张照片被推到桌面的瞬间。
楚筠没有立刻拿起照片。
他只是静静注视。
注视着照片里站在事故现场右侧的男人。
一顶鸭舌帽。
深色长款外套。
手中握着一件黑色物件。
单看外表,此人毫无特殊之处。
甚至可以说普通到极致。
混在人群里,绝不会引来任何人注意。
可真正让楚筠心头不安的,并非他的穿着打扮,而是距离。
照片中大巴刚撞上路边杨树,车头严重变形,周边救援人员显然才刚刚抵达,场面一片混乱,可这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却站在距离车辆不足二十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
近得绝不像是路过的普通行人。
也不像听见车祸动静才赶来围观的路人。
正常人面对一辆失控冲撞树木的大巴,本能都会下意识拉开距离,尤其车内还有大量伤员,普通人绝不会主动踏入这片危险区域。
除非,他提前清楚不会有危险。
或是,他一早便知晓这场事故会发生。
楚筠缓缓伸手,将照片取了起来。
“沈叔。”
“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找到的?”
沈国良沉默许久。
“并非找到,是有人交给我的。”
顾远立刻追问:
“是谁?”
沈国良没有作答。
但楚筠没有继续逼问。
他方才留意到,沈国良回答这个问题时,刻意避开了二人的视线。
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刑警,绝不会回避一个简单的提问。
除非答案背后,藏着比问题本身更为错综复杂的隐情。
楚筠重新将目光落回照片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迹,并非印刷体,而是手写。
墨水微微晕开模糊,但依旧能够辨认:
2007.09.12
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数字:
17
看见这个数字的刹那,楚筠的神色微微一变。
第十七张。
正是先前那六张失踪现场照片里的第一张。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本就属于那套消失的现场拍摄素材。
顾远问道:
“沈叔,为什么这张照片会留在您手里?”
沈国良长叹一口气。
“当年我也满心疑虑,根本不信这只是一场单纯的交通事故。”
说罢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
“可到最后,我放弃了追查。”
楚筠抬眼看向他。
“为什么?”
沈国良没有立刻开口,漫长的沉默过后,才缓缓出声:
“我查到了一件事,那件事提醒我,再深挖下去,会有人丢掉性命。”
顾远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谁?”
沈国良转过身。
“李建民。”
屋内瞬间死寂无声。
楚筠握着照片的手猛地一顿。
“李建民是怎么死的?”
“心肌梗死。”沈国良说道,“至少官方定论是如此。”
楚筠一言不发。
这句话的含义再清晰不过,“官方定论”四个字足以说明,沈国良本身并不认可这份死因结论。
沈国良继续说道:
“九月十三日之后,李建民找到了我。他说卷宗里缺失了部分材料,有人拿走了一批照片,那六张照片里,拍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事故现场的男人。”
楚筠追问:
“就是照片里的这个人?”
沈国良点头。
“没错。但当年我无论如何都查不出他的身份,没有姓名、没有登记记录、没有任何现场备案,仿佛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从未存在过。”
顾远皱起眉头。
“当时为什么不按非法闯入现场立案调查?”
沈国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我们确实查过,却半点线索都没有。后来我们才发现,他根本不是擅自闯入的无关人员。”
楚筠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国良直视着他开口:
“他拥有现场准入权限。”
“是什么权限?”
沈国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抽出一张复印件,平铺在桌上。
这是一份2007年事故现场到场人员登记表,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十个人名:救援人员、交警、医护人员,还有几名协助处置的普通群众。
楚筠逐行仔细核对,始终没有看见那个鸭舌帽男人的名字。
可沈国良伸手指向表格最后一栏。
那里写着两个潦草难辨的手写汉字:
顾言
楚筠眉头瞬间紧紧锁起,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但旁边的备注栏里,标注着一行小字:
现场摄影协助人员
顾远也看见了备注:
“摄影协助?”
沈国良点头。
“当年基层办案条件有限,遇到重大事故,常会聘请外部摄影人员协助取证,这种情况十分常见,所以一开始没有任何人起疑心。”
楚筠死死盯着这个名字。
“后来发生了什么?”
沈国良陷入沉默。
“之后我四处核查,公安系统里没有这个人的档案,摄影协会、本地照相馆也查无此人,就连周边好几个县城,都找不到名叫顾言的人。”
顾远的神情愈发凝重。
一个没有任何身份备案的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重大事故现场,负责拍摄取证,偏偏由他拍摄的照片尽数消失无踪。
这早已不是单纯的疑点,而是一处完整、无法自洽的漏洞。
楚筠忽然开口:
“沈叔,您说李建民后来离世了。他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
沈国良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楚筠。数秒过后,他才低声说道:
“有,但我不知道该不该交给你们。”
楚筠语气平静:
“如果这件东西和十九年前的事故有关,就算您现在不交,早晚也会有人想方设法把它夺走。”
沈国良沉默良久,最终拉开电视柜下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老式录像带包装盒。
他将盒子取出来,盒身没有贴任何标签,只印着一串数字:
1997
楚筠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个编号,再度出现。
沈国良把老旧录像带盒放在桌面的那一刻,屋内的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一路追查的1997这个编号,是照相馆登记簿里被刻意抹去的底片编号,是暗格内留有痕迹的公安证物代号,更是十九年前那场事故中消失的核心资料标记。可此刻,同一个编号以截然不同的形式摆在眼前——不是胶卷,不是相片,而是一卷早已停产、几乎被时代彻底遗忘的录像带。
楚筠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只是盯着这个盒子。
从沈国良方才的神态便能判断,这绝不是普通的旧影像备份。如果只是当年事故的留存录像,一名退休刑警不可能将它藏匿家中十几年,更不会在二人询问时露出这般纠结复杂的神情。
那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犹豫。
人唯有手握一件足以颠覆他人所有认知的事物时,才会生出这样的迟疑。
顾远看向沈国良:
“沈叔,这是什么?”
沈国良坐回椅子,沉默许久才开口:
“是李建民留下的。”
“他什么时候交给您的?”
“谈不上交给。”沈国良摇了摇头,“准确来说,是托付在我这里保管。”
楚筠终于伸手拿起包装盒。
盒身外层塑料早已老化,边缘布满细密裂纹,但内部的录像带保存完好,没有受潮发霉的痕迹。
他将盒子翻转过来,背面没有生产日期、拍摄单位,没有任何标识,唯有黑色水笔手写的一串数字:
1997
“为什么会用这个编号?”楚筠问道。
沈国良凝视着录像带,低声说道:
“李建民认为,这并非唯一一件带有这个编号的物品。”
楚筠抬眼: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国良继续解释:
“他说,1997这个数字,指代的不是单独一样东西,而是一整套系列资料。”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沈国良缓缓叙述过往:
“十九年前事故发生后,李建民发现卷宗里少了六张照片,便开始私下暗中调查。他没有权限重启案件,也无法调取全部档案,只能顺着卷宗流转记录、相片编号、照相馆冲洗台账这类细碎线索一点点摸排。”
“后来他发现一处矛盾:公安现场拍摄的所有照片编号列表里,从来没有出现过1997这个数字。”
顾远皱起眉头:
“那照相馆登记簿上的1997,又是什么?”
沈国良摇了摇头:
“这就是整件事的核心谜题。照相馆老板宋建国使用的编号体系,和公安现场取证的编号完全两套标准。李建民后来查到,事故当天送去冲洗的所有胶卷中,宋建国单独留存了一卷编号1997的底片。”
楚筠低头看向录像带:
“所以他怀疑,这卷底片记录了事故之外的隐秘内情?”
沈国良点头:
“没错。可他始终没能找到这卷底片,有人在他之前,就先行把底片取走了。”
顾远追问:
“那这盘录像带又是怎么回事?”
沈国良沉默片刻:
“是李建民从一段监控录像里复制拷贝出来的。”
楚筠神色一变:
“监控录像?哪里的监控?”
沈国良没有立刻作答,转头望向窗外。
“当年县照相馆的屋后,开着一家私人录像厅,老板爱好收藏各类摄像设备。事故当天,他正好在测试一台刚购入的摄像机。”
楚筠渐渐理清脉络:
“也就是说,他无意间拍下了事故现场?”
沈国良点头:
“准确来讲,录像记录下了事故发生前十分钟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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