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泥菩萨 (第2/2页)
宋霜序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她没有见过他。前世在燕京这些年,她见过很多人——谢昭的同僚、孟尚书家的门客、静敏公主身边的侍卫——但这个人不在任何一个列表里。
可她就是觉得眼熟。一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模糊的、无法定位的眼熟。
“你不怕我。”那人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做一个客观陈述。
“你又不是鬼。”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鬼?”他来了兴致,从房梁上跳下来。动作极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大猫从高处跃下,披风在他身后铺展开又收拢。他比宋霜序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核桃酥上。
“你吃的是谢家的供果。谢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你,你不怕?”
宋霜序咬了一口核桃酥,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回答:“谢家的列祖列宗要是真的在天有灵,第一个该收拾的人不是我。”
那人怔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极轻的、逗猫似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那种笑。眼角都弯起来,鼻梁上的旧疤被烛光映得颜色浅了一些。
“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她的话,“那你觉得第一个该收拾的是谁?”
宋霜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的脑子里忽然有一根弦绷断了。
她想起来了。
前世在偏院的最后那段日子,她已经饿得昏昏沉沉。有一天晚上,窗户外面有两个婆子在闲聊,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她们在说靖国公。说靖国公最近不知怎么总往大理寺跑,好像在查什么案子。说靖国公这个人看着笑呵呵的,手段却比阎王还狠。说有人看见靖国公在城门口把一个逃犯的脑袋削下来,血溅了三尺远,他站在那里擦剑,脸上还在笑。
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被勒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这个梦了。
国公爷。
燕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国公,管着锦衣卫和北镇抚司,圣上亲赐蟒袍,入朝不拜。前世她只是一个小小县丞的女儿,即便后来当了镇北将军夫人,也没资格踏进他的视线范围。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她知道他是谁。
司寒。
宋霜序慢慢把最后一口核桃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着他。
“国公爷深夜造访谢家祠堂,是来查案的?”
男人的笑容顿了一瞬。那是很细微的一瞬,只有从头到尾盯着他的眼睛才能捕捉到。然后他重新笑起来,笑得比方才更深,眼尾微微眯起,那颗藏在睫毛下面的极淡的泪痣跟着晃了晃。
“有意思。”他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供桌边上,随手拿起一块柿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是来避雨的。”
宋霜序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挂在半空,万里无云,一颗星星都没有。哪来的雨。
“还没下而已。”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等这座城里的脏东西全被翻出来,雨就下来了。”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像是藏着什么审视,又像什么都没有。
“谢夫人。”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像是在品味这个称呼,“你跟我听说过的,不太一样。”
宋霜序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他听说的宋霜序是什么样的。大概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富商女,一个对婆婆言听计从的好媳妇,一个在祠堂抄经书抄到半夜都不会抱怨的谢夫人。
那个宋霜序确实存在过。只不过已经死了。
“夜里的供果不好吃。”他转身往门口走,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走到门边,伸手一推——那把从外面锁着的锁应声而开,铜锁掉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侧过头,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勾出一圈银色的轮廓。
“下次饿的话,去厨房偷馒头。”
他走了。
鸦青色的披风在月色里一闪,像一只夜鸟掠过院墙,消失在假山后面。
宋霜序站在祠堂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核桃酥。夜风吹过来,把供桌上的烛火吹得跳了一下,把整个祠堂的影子都晃了晃。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被掰断的铜锁。
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半夜不睡觉跑到别人家祠堂的房梁上躺着——来避雨?来查案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两个婆子闲聊时说的另一句话:靖国公查过的案子,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瞒过去。但靖国公不查的案子,死多少人都跟他没关系。
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这座将军府里一定有什么事,或者什么人,值得他亲自来一趟。而那个人不是她。
但今夜过后,他记住她了。
宋霜序吃完最后半块核桃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供果碟子重新摆好,捡起地上那把断锁放在门口,转身往正院走去。
饿了一天一夜。偷吃供果被抓现行。遇见了前世只在传闻里听过的靖国公。
真是一个很长的夜晚。
她走过假山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假山后面有个黑影蹲着,圆脸圆眼睛,正冲她招手。
“夫人!”翠微压低声音,手里抱着一个油纸包,“奴婢偷了厨房的馒头,快趁热吃!”
宋霜序看着翠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去厨房偷馒头。那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谢夫人身边还有一个敢偷厨房的丫鬟。翠微不知道自己今晚偷的东西跟靖国公的指示不谋而合,她只是单纯的觉得夫人饿了就该吃。这丫头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走,回去吃。”
主仆二人沿着游廊往正院走,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福寿堂的灯还亮着,周氏大概还在等祠堂那边的动静。
宋霜序咬了一口馒头,白面的,很软,带着刚从蒸笼里拿出来不久的温热。
好吃。比供果好吃。比核桃酥好吃。比前世在偏院里拔的青苔好吃。比这一世所有甜的东西都好吃。
她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翠微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怎么躲开王妈妈溜进厨房,怎么从蒸笼里顺了四个馒头藏在怀里,怎么差点被烧火丫头发现。
宋霜序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也没有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