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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纺车声声

第一章  纺车声声 (第2/2页)

他先拆轮子。轮轴歪了,他用刀把榫头削了重新凿眼。没有正经的木工工具,只有一把用了十几年的旧菜刀,刀刃都卷了口。但他手很稳,一刀一刀地削,木屑落在他膝盖上、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拢成一堆,舍不得扔——冬天烧火用。
  
  轮子修好了,他把轴装回去,用手转了一下。顺了。
  
  然后是纺锭。生锈严重,他找了块磨刀石,蘸了水,一点一点地磨。磨了大半个时辰,磨出一层细密的铁锈渣,又用布擦干净,涂上一点去年攒下来的猪油。猪油是去年杀年猪的时候留的,一直舍不得吃,现在拿来润滑纺锭,也算是用在了刀刃上。
  
  女人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扶着纺车架子。她的手跟他一样粗糙,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扶着架子,偶尔看他一眼,目光复杂。
  
  陆守根也没说话。他修完纺车,从怀里摸出那把裹着烟丝的废报纸,卷了一根新的点上。抽了两口,他忽然从炕沿下摸出一块破木板——不知道是哪个破箱子拆下来的,一指厚,巴掌大,边角被虫蛀了,但中间那块还平整。
  
  他拿起菜刀,把木板削平,又用磨刀石把表面打磨了一遍,最后用小刀在板面上刻字。
  
  他的字不好看,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不会写字的人照着猫画出来的。他这辈子只念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但写不好。他爹说,认得自己名字就行,认得多了没用。但他现在要刻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小刀在木板上犁出浅浅的沟槽,木屑像雪花一样落在膝盖上。刻了两个手指肚那么长的字,刻完吹掉木屑,把木板放在煤油灯下看了看。
  
  女人凑过来,借着灯光认了一会儿,才认出那两个字:“陆记”。
  
  “从今天起,”陆守根把那块木板钉在纺车架子上,声音沙哑但很沉,“咱陆家有自己的营生了。这是咱们的根。我就算人不在了,这块板子在,纺车在,陆家的营生就在。”
  
  女人没说话,转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把脸。眼泪浸透了棉袖,在煤油灯光里洇成一片湿痕。
  
  第二天天不亮,陆守根就把女人从炕上拉了起来。
  
  他把纺车摆在窑洞正中间,教她怎么摇轮、怎么抽线、怎么均匀地给锭子上纱。女人学了大半辈子农活,手巧,一上午就把基本手势学会了。第一把线纺出来的时候,粗得像麻绳一样,疙疙瘩瘩的,但陆守根把它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锭金子。
  
  “还能更细。”他说,“明天再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女人日夜守在纺车前,手指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到了第七天,她纺出来的线已经细了大半,虽然离机器纺的还差得远,但拿到集市上换杂粮,应该是有人要了。
  
  “你去赶集吧。”女人把第一捆线用粗布包好,递给陆守根,“换点粮食回来,老七还没退烧,得吃点干的。”
  
  陆守根接过线捆,揣进怀里,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
  
  那条山路他走了几十年了,年轻时候挑着粮食去交公粮,后来挑着红薯去换盐,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子路上,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但现在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怀里那捆线像一团火,烧得他胸口发烫。
  
  中午赶回来的时候,他怀里多了一袋玉米面、一小块粗盐、几颗干枣。
  
  女人接过粮食,嘴角动了动,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笑意。那是陆守根好久没见过的笑,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把脸上的皱纹都熨平了一些。
  
  “人家说咱们的线纺得匀,比别家好。”陆守根说,“下次多纺点,能换更多。”
  
  女人点了点头,转身去给老七熬玉米面糊糊。老七喝了半碗,没吐,又喝了半碗,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女人坐在炕边,伸手摸了摸老七的额头——烧退了一点。
  
  “有救了。”她低声说。
  
  三个月后,陆家的纺车从一架变成了五架。
  
  陆守根用第一批纺线换来的钱,又买了两架二手纺车。刘老三看他们家纺出来的线比别家匀称,主动赊了一架新的给陆家,说等以后有钱了再还。
  
  “守根,你这人实在,我信你。”刘老三说,“等你发了财,别忘了我就行。”
  
  陆守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刘老三的肩膀。
  
  女人带着两个大闺女、隔壁借调过来的两个寡妇,一人一架,从早纺到晚。窑洞里嗡嗡的响声,像一窝蜂在酿蜜,窑洞外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停下来听几耳朵。
  
  “陆家那窑洞里,跟开了工厂似的。”有人这么说。
  
  半年之后,陆家用纺出来的粗布换来了够吃半年的粮食,又给几个孩子一人做了一件新棉袄。老三那件补了十八个补丁的旧棉袄终于可以换下来了,他把旧袄叠好放在柜子里,说等以后弟弟穿。
  
  老七的烧退了,虽然瘦得像一根柴,但总算能下地跑了。他每天蹲在纺车旁边看母亲摇轮子,学得有模有样。女人有时候累了,就把位子让给他,小家伙坐上去,两条小短腿够不着踏板,但他用手转轮子,也能纺出细细的线来。
  
  “这孩子手巧。”女人跟陆守根说,“像你。”
  
  陆守根看着老七专注的小脸,难得地笑了一下。
  
  日子好像有了那么一点光亮。
  
  但陆守根心里清楚,这光亮太薄了,经不起一点风。
  
  那个冬天最冷的一天,腊月初七,陆守根早上起来就感觉胸口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闷,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肺管子上面,喘气费劲。他没当回事,照样去院里劈柴。劈了两根,斧头砸下去的时候,胸口忽然一阵锐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从胸口捅了进去。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女人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他趴在柴堆旁边,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吓得魂飞魄散。她喊孩子们把他抬进屋,烧了热水给他灌,灌下去半碗又吐了出来,嘴角挂着一缕血丝。
  
  “守根!守根你醒醒!”女人拍他的脸,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陆守根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阵子才聚焦。他看着女人惊恐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女人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见几个字:
  
  “纺车……留着……陆记……”
  
  那天下午,村里唯一一台拖拉机把陆守根送去了镇卫生院。大夫听了听心口,又摸了摸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走出诊室,把女人拉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极低:
  
  “心脏的病,治不了。你们准备后事吧。”
  
  女人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一刻钟,一动没动。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半截,只剩下几根灯丝在苟延残喘,照得她脸上一片惨白。她没有哭,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病房,坐在陆守根床边,握着他冰冷的手,说:
  
  “你睡吧,我在这儿。”
  
  陆守根在腊月二十三那天走的,小年。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一样,铺天盖地地往下盖,一个时辰就把院子盖了半尺厚。纺车还在窑洞里转着,女人坐在纺车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刚纺出来的线,白的,细细的,在灰暗的灯光下像一根根银丝。
  
  她抬头看了一眼窑洞门口。门帘被风吹起来,雪花飘进来,落在纺车上,落在“陆记”那两个字上,慢慢融化成水珠。
  
  “陆记啊陆记,”她低声说,声音干枯得像一片落叶,“你走了,这个‘记’字还得继续写下去。”
  
  她把纺车上的雪水擦干,把“陆记”那块木板又钉紧了一点,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着漫天大雪,一个人站了很久。
  
  大儿子陆建设从邻村赶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入殓了。
  
  他跪在灵前,身子挺得笔直,膝盖下面垫着一层薄薄的蒲草,硌得生疼,但他一动不动。姐姐妹妹都在哭,最小的弟弟还不懂事,蹲在墙角玩泥巴,被姐姐一巴掌拍掉了手里的泥块,嘴一瘪也要哭,又不敢哭出声,憋得小脸通红。
  
  陆建设没哭。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慢慢打开。布包里是那天从废纺车上拆下来的一根旧轴,被火烧过,被水泡过,轴端已经被磨得发亮。他爹死前把这根轴藏在枕头底下,谁都不知道,还是女人收殓的时候摸到的,当时那根轴还带着陆守根的体温。
  
  陆建设把纺车轴攥在手心。他的手比他爹的还大,指节粗壮,掌心有一层薄茧——那是前些日子在邻村打短工磨出来的。他把纺车轴贴在胸口上,低着头,肩膀一动不动。
  
  灵堂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盆里柴火噼啪炸响的声音。女人的眼睛哭肿了,但此刻已经干了,她坐在灵位旁边,看着大儿子跪在那里,什么话都没说。
  
  终于,陆建设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妈。”
  
  “嗯。”
  
  “我后天就走。”
  
  “去哪儿?”
  
  “南方。”陆建设抬起头,眼睛里干干的,但瞳仁深处像是烧着两粒火星子,“我爹说让我去学本事,我没忘。我爹的纺车让人没收了,我爹自己也走了,但这个‘陆记’不能跟着一起埋了。妈你等着,我三年之内一定回来,把咱们陆家的纺车重新开起来。不是五架,是五十架、五百架。”
  
  女人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眉目清俊,颧骨微微凸起,嘴唇紧抿,下巴上刚刚冒出一层细软的绒毛。那模样,像极了他爹年轻的时候。
  
  她想起二十七年前,她嫁进陆家的那天。那时候陆守根还是个年轻后生,穿着借来的新衣裳,站在窑洞门口迎接她,脸上的表情就跟眼前的儿子一模一样——倔,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
  
  “好,”女人说,“妈等你。”
  
  腊月二十六,陆建设背着一个蛇皮袋,出了村。
  
  袋子里有两件换洗衣服、三双布鞋、一包草药,还有母亲连夜烙的六张饼。饼是杂面的,掺了野菜和一点猪油渣,硬得像鞋底,但能放很久。母亲把饼包好放进袋子里的时候,手指在饼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了身。陆建设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但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他娘不想让他看见她哭。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父亲的坟才刚刚封了土,还没来得及立碑。黄土一抔,被雪盖着,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出是坟。坟旁边是他爷的坟,他爷是一九六零年走的,那时候陆建设还没出生。两座坟挨在一起,在雪地里像两个沉默的馒头。
  
  “爹,”他在心里说,“你等着。爷,你也等着。”
  
  他转过身,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十七岁的少年,兜里揣着七块二毛钱——母亲把家里最后几只老母鸡卖了,凑出来给的路费。他不知道南方有多远,不知道深圳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爹用三袋红薯干换来的那架纺车,被人没收了;他爹亲手刻的那块“陆记”木板,现在藏在他怀里,贴着他的心口;而他要去做的事,他爹没来得及做完。
  
  身后的黄土塬越来越远,山梁上那根国营厂的烟囱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像一根钉子,钉在天边的云里。
  
  陆建设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陆记”那块木板的边缘。粗粝的,硌手的,带着他爹刻字时留下的刀痕。
  
  他把木板攥得更紧了一些。
  
  风继续刮着,雪继续下着。天地之间,一个少年背着蛇皮袋走在白茫茫的雪路上,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他从未走过这条路。
  
  但他知道,他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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