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世族藏阴计 (第2/2页)
这话一出,密室顿时一静。
人人都明白,这才是最致命之处。
太子李承乾这步棋,走得太正、太光明,让他们这些世代讲究礼法经学的世家,连反对的借口都找不到。
卢坤脸色越发难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等着朝廷把书印遍天下,等着寒门把我们的官位占完,等着五姓七望变成寻常人家?”
“自然不能。”崔秉冷冷道,“但不能明反,只能暗斗。”
郑谦立刻追问:“如何暗斗?”
崔秉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第一,阻匠人,断物料。新造纸、活字印刷,总要匠人、总要原料。我们在各州郡的势力还在,暗中吩咐下去,破布、秸秆、竹料、石灰,凡是造纸要用的东西,一律囤积居奇,或者暗中刁难,让官府工坊收不上料。”
王谌眼睛一亮:“此法可行。官府工坊再大,也不可能一手包揽所有原料。我们在地方上经营数百年,乡绅、牙行、商贾,大半与我们有关联,卡一卡物料,他们便寸步难行。”
李嵩紧接着道:“第二,污书名,乱人心。《三字经》不是浅白通俗吗?我们就让门生故吏在各处学馆、书院散布言论,说它言辞鄙俗、有辱先贤、不伦不类、不合经学正统。读书人最重名声体面,只要说此书‘卑下浅陋’,自然有人不屑去读。”
崔牧补充道:“还要说活字印刷是‘奇技淫巧’,印出来的书‘不尊古制、不敬经文’,让天下儒生从心底里排斥官印书籍。只要读书人不认,太子这新政,便成了空中楼阁。”
李萧沉吟片刻,缓缓道:“第三,联朝臣,拖后腿。我们在朝中安插的官员、联姻的勋贵,不在少数。让他们在朝堂上不说反对,只说‘缓行’‘慎行’‘试办’‘核查钱粮’,今日一本奏疏,明日一封弹章,今天说匠人混杂,明天说糜费国帑,让太子事事掣肘,步步难行。”
卢坤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狠色:“好,三管齐下!只要拖得一年半载,太子锐气一失,陛下兴致一淡,此事自然便不了了之。到时候,书籍还是我们的,经学还是我们的,官位还是我们的。”
郑谦却依旧眉头不展:“可还有一事。魏王李泰与太子争储,向来与我们暗通款曲,此次之事,他在京中必然也坐不住。我们要不要与他联手?”
一提李泰,众人神色各异。
李嵩摆了摆手:“李泰此人,好大喜功,外强中干,只会沽名钓誉,成不了大事。与他联手,容易引火烧身,反倒落人口实。我们只在暗中行事,不必与魏王府明着捆绑。”
崔秉也道:“不错。我们只借他的势,不与他结盟。他在京中闹得越凶,太子越分心,我们在地方上越好动手。”
王谌道:“那各家分工便明确下来。河北、山东一带,由崔、卢、李三家主掌,卡断造纸原料;河南、关中一带,由郑、王两家主持,散布言论、动摇人心;朝中官员动向,由陇西李氏统一联络,各司其职,互不干扰,也互不牵连。”
“万一被朝廷查出来怎么办?”有人低声担忧。
卢坤冷笑一声:“查?我们做得隐秘,不留书信,不见外人,只靠心腹口传。就算查到一点风声,也只是地方乡绅商贾所为,与我们五姓宗主何干?”
“太子再有谋略,终究年轻。他以为凭几本书、几张纸,就能动摇我们三百年根基?”崔秉声音冰冷,“天下事,从来不是纸上谈兵那么容易。”
众人纷纷点头,凝重的气氛终于松了些许。
在他们心中,五姓七望根深蒂固,势力遍布朝野州郡,不是一个突然开窍的太子、几项新奇技艺,就能轻易撼动的。
郑谦最后叮嘱道:“此事事关各家存亡,务必严密。家中子弟不得外泄半句,往来心腹一律用死士,消息只传口信,不留一字。一旦有人泄密,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谨遵所言。”
众人一齐应声。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老谋深算的面孔。这场发生在范阳老宅密室中的聚会,没有刀兵,没有血光,却定下了针对大唐新政、针对太子李承乾的全盘暗战之计。
他们要以三百年门第之威,对抗皇权,对抗新书,对抗天下寒门的崛起。
而此刻的长安,崇文印书局依旧车水马龙,李承乾正与张行成、崔仁师等人巡查工坊,对河北五姓七望的密谋,尚一无所知。
他只看着一车车新书驶出城门,心中一片安定。
他知道世族不会甘心,却没想到,对方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一场发生在纸面之外、原料之上、乡野之间、朝堂暗处的无声较量,已然拉开序幕。
五姓七望要守他们的文脉与门第,李承乾要开他的新世与盛世。
千年格局之争,从此刻,真正进入了最凶险的暗流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