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瘴疠谷中,残灯复明 (第1/2页)
冀州的冬天,比大黄山更冷,也更脏。
这里没有险峻的山岭可供据守,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和稀疏的、枯死的林木。张角等人藏身的地方,是一处名为“黑水洼”的废弃矿坑,比大黄山的那处更加破败,周围环绕着散发恶臭的水沼,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黄色的瘴气。
队伍从离开大黄山时的数百人,锐减到如今的七十余人。一路上,伤病、饥饿和朝廷追兵,像筛子一样滤去了那些意志不坚或体质孱弱的人。
张角躺在一张由兽皮和干草铺成的“床”上,呼吸微弱得像破旧的风箱。
张机(仲景)几乎寸步不离,他那双曾经稳定的手,如今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端药碗时也会微微颤抖。他每隔两个时辰,就要为张角诊一次脉,每次诊完,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先生……大哥他……”张梁蹲在洞口,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声音沙哑。他手里摩挲着那把卷刃的铁剑,指节发白。
徐慎正在一张破羊皮上绘制冀州地图,闻言停下笔,叹了口气:“脉象虚浮欲绝,此乃‘离经脉’。角兄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张机兄弟,还有救吗?”
张机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将军此症,名为‘五劳七伤’,心脉受损尤甚。寻常汤药,已如隔靴搔痒。若要续命,需用‘虎杖、紫河车、千年健’等猛药,辅以‘烧山火’针法,强行激发元气。但这……这是饮鸩止渴。一旦施针用药,将军或能苏醒,但元气耗尽,寿数必将大减。”
洞内一片死寂。
饮鸩止渴。
这四个字,谁都听得懂。是用张角最后的生命之火,去换一时的清醒,还是让他就这样安详地离去?
“扎!”
一个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响起,是张宝。他脸上添了一道新伤疤,那是突围时被流矢所伤。“哥要是醒了,还能再撑几年。哥要是就这么睡过去了,咱们这些人,还有这太平道的火种,不出半月就得散!散了,那就真的一切都没了!扎!必须把哥扎醒!”
张梁猛地站起来:“对!扎!俺不想大哥就这么走了!俺还想听大哥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慎身上。他是现在的主心骨。
徐慎看着张角那张枯槁的脸,想起他在大黄山上指点江山、雷霆万钧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张机,施针。”
徐慎一字一顿,“用最好的药。所需药材,我们几个老家伙去沼泽里找。太平道可以没有徐慎,不能没有天公将军。”
“好。”
张机不再犹豫,从药囊中取出几根细长的银针,在火上烤过,又在烈酒中浸了浸。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手腕稳如磐石,第一针,直刺张心胸口的“膻中穴”。
这一针下去,若张角受不住,当场便会气绝。
张机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但他手稳如山。
银针入肉三分。
张角原本微弱的呼吸骤然一窒,随后猛地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探出了水面。
“起针!”
张机迅速起针,又换了一根,刺入“百会穴”。
紧接着是“涌泉”、“气海”……每一针,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与此同时,张宝、张梁、徐慎等人冒着刺骨的寒风和瘴气,跳进冰冷的沼泽,挖掘那些可能救命的草药。他们的手冻裂了,腿划伤了,终于找到了几株残缺不全的虎杖和几味辅药。
药煎好了,黑褐色的汤汁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张机撬开张角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灌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洞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药罐咕嘟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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