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吞星的黄昏-下 (第2/2页)
他张开双臂,黑洞漩涡骤然膨胀一圈,狂暴的吞噬之力将方才所有拳力尽数吞没,吞星的气息肉眼可见地拔高一截。
“哦?”
谭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瞬间,谭行停止拳势,武斗之势变化。
此刻他周身燃起各种异能异像。
谭行看见了。
他闭着眼,却看见了一切。
他看见了狄飞挥出那式焚天烈焰时,手腕翻转的细微角度,看见了火苗在他掌心炸开的那个瞬间是如何卷起风压的。
他看见了张玄真左手掐诀、右手引雷时,指缝间那道电光是从哪一寸经脉催发出去的。
他看见了慕容玄玄瞳洞开时,瞳孔里那一点针尖似的白芒,是如何扩散成漫天寒潮的。
他还看见了苏凌月的冰霜,是如何席卷而出。
还有柳寒汐。
谭行甚至看见了柳寒汐飞天之时,那舒展天际的冰霜飞翼。
那些画面,那些招式的骨血与魂魄,在武斗虚影的深处疯狂交叠、碰撞、熔炼,像千百块铁在熔炉中被烧成赤红,等待一锤定音。
谭行猛地睁眼。
眼底,火与冰、雷与霜,所有异象同时炸开。
武斗虚影在他身后轰然舒展,整尊巨像的轮廓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左臂赤红如熔岩,右臂紫电缠绕,脊背上蔓延着万千冰纹,胸腹处更是无数杀伐之象轮转不休。
谭行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紫白三色纠缠的光影,冲向吞星。
这一击,不是一拳。
是狄飞的焚天、张玄真的雷法、慕容玄的冰瞳、苏凌月的永冻、柳寒汐的千里霜......
全部!
同时!
轰......
尽数轰入吞星的黑洞漩涡,暗色的吞噬漩涡被撑得剧烈膨胀,表面像被塞进了千百颗炸药般鼓胀隆起,边界疯狂扩张。
此时的吞星陡然一惊,漫长的岁月里,祂吞噬过无数生灵,无数力量,祂的胃囊从未被填满过。
可此刻,祂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饱足。
但还没等吞星反应,谭行没有丝毫停顿。
武斗虚影在他身后猛然一震,周身那三色异能异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碾散,赤红、紫电、白霜同时溃散成万千碎光,而在碎光中央......
一杆重炮凝聚成形。
那炮的造型粗犷到近乎野蛮,炮身通体漆黑,表面嵌着密密麻麻的灵能回路,每一根回路的缝隙里都流淌着炽白色的光液。
炮口处是八瓣楔形膛线咬合的结构,炮身两侧各有一排散热格栅,格栅缝隙里喷出若有若无的滚烫气流。
谭行单手握住炮柄。
巨炮在他掌中猛地一沉,炮身重量压得他手腕骨骼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可他五指一扣,硬生生扛了起来。
而就在他扣住炮柄的那一刹那......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姬旭。
那柄重型灵能爆弹枪在姬旭手里,被那家伙扛在肩上、侧身瞄准时的姿态。
姬旭的脚掌是怎么钉在地上的,腰是怎么沉下去的,双臂是怎么把后坐力“吃”进肩胛骨而不是硬顶出去的......那些细节,那些用无数次实战喂出来的本能,在谭行的脑海中像画卷一样展开。
他甚至看见了姬旭扣动扳机的瞬间,那杆炮的灵能回路是从哪一圈开始充能的,是哪个节点率先亮到刺眼,爆弹在膛线里旋转了多少圈才喷出去。
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杆炮的魂魄,被武斗虚影一口吞下、锻打、重塑。
谭行把炮口斜斜抬起,对准了远处刚从饱足感中缓过神的吞星。
“吞星。”
他把炮柄往肩窝里一抵,左脚朝前迈了半步,腰身下沉,整个人的重心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面。
他的姿态和姬旭有九分像,却有那一分独属于他自己的武斗意志......更决绝,更不留余地。
“你说你能吞。”
谭行咧嘴笑了,带血的牙白得刺眼。
“那这一炮呢......你吞不吞得下?”
炮身上的灵能回路从炮尾一路亮到炮口,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骤然睁开了眼。
炽白色的光芒在炮口深处聚集、压缩、旋转,八瓣膛线咬合处迸出细碎的电弧,炮身两侧的散热格栅同时喷出滚烫的白色蒸汽,空气被那狂暴的能量密度压得发出沉闷的嗡鸣。
谭行的食指,扣了下去。
轰......!!!
一声咆哮。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炮弹出膛,而像是一头被囚禁了万年的凶兽终于挣脱牢笼,张开血盆大口发出的怒吼。
灵能爆弹拖着炽白的尾焰撞进吞星身前的黑洞漩涡,爆弹表面的灵能壳与吞噬之力碰撞的瞬间炸出一圈冲击波,角斗场的地面被掀起三尺厚的碎石层,所有虚影战魂都被气浪推得朝后倾倒。
黑洞漩涡在这一炮之下猛地凹陷下去,那凹陷深到几乎洞穿了漩涡整个厚度,从背面都能看到炽白的爆弹光芒。
吞星的身体剧烈一颤,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更深的沟痕。
“你......”
吞星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怒气。
可谭行已经把炮柄往地上一顿,炮身的散热格栅仍在嘶嘶冒着热气,他缓缓抬起眼。
眼底,那两团不灭的战火,烧得更旺了。
下一刻,重炮在谭行掌中消散。
炮身的余温还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扭曲的热浪,散热格栅喷出的蒸汽尚未散尽,那杆漆黑巨炮就像融进影子一样从谭行手里褪去。
而谭行身后的武斗虚影,再度变幻。
不再是熔岩般的赤红、不再是雷光缠绕的紫电、不再是冰霜弥漫的苍白......
武斗巨像的轮廓变得轻盈、缥缈,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天地之间,时聚时散,虚实难辨。
紧接着,幻术起。
角斗场的整片天空在谭行背后无声扭曲,光影碎裂又重新拼接,一座比角斗场大了十倍不止的虚幻城池凭空拔地而起,楼阁千仞,宫阙万重,每一片琉璃瓦上都倒映着吞星自己的面孔......惊怒的、狼狈的、被击退的、甚至恐惧的。
那不是普通的幻象。
谭行在那一瞬间,看见了禹梦。
他他看见了她施术时瞳孔深处那层灰蒙蒙的雾,看见了她的精神力是如何先织一张巨网、再在网中撒下万千细针,一根一根扎进敌人的意识深处,把“相信”二字种进去,让敌人心甘情愿地陷进她编好的剧本里。
谭行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多了一层禹梦般的灰雾。
他抬手,五指缓缓张开。
幻术之城在吞星周身拔地而起,将祂整个人吞入其中。
吞星的动作骤然一滞。
祂眼底那层深邃的暗色光芒晃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绊住了思绪......幻术中的吞星刚刚被谭行一拳轰碎了半边肩膀,鲜血飞溅,踉跄后退。
而现实中的吞星,真的朝后退了一步。
“雕虫小技......”
吞星咬碎幻境的边缘,精神力的潮水从祂识海中翻涌而出,将幻术织成的城池猛地撕开一道裂口。
可就在吞星挣脱幻术的那一刹那......
音律至。
角斗场的空气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道声音不像歌,不像吟唱,而像是一道冰凉的月光从九天之上倾泻下来,贴着每一缕风、每一寸石面滑进耳朵里。
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不震耳,不刺骨,可它一响起来,整个角斗场的虚影战魂同时抱住了头。
谭行看见了楚雨荀。
他看见那个总是一身素白衣裙的姑娘站在高台上,唇齿开合间,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钉在敌人灵魂最薄弱的那道缝隙里。
她的音律不杀人,可它能让百战老兵当场涕泪横流,能让铁石心肠的战士捂着胸口跪倒,能让最强的杀伐之念在声波中变得绵软、散乱、无所适从。
谭行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开口唱,他只是把那股音律的力量灌进了武斗虚影的每一次震颤之中......
武斗巨像的轮廓随着音律频率开始微微抖动,那种抖动精准地捕捉了楚雨荀音律中“破念”的那一层频率,像一根无形的弦,从巨像胸腔共振到整座角斗场。
幻术与音律,同时绞杀。
吞星才刚刚撕开幻境,一道尖锐的音律锋刃便切进了祂的意识表层,把祂好不容易聚拢的权柄之力再度打散。
祂眼前那座虚幻城池明明已经碎了,可碎裂的残影里又浮现出更多画面......
祂被谭行一炮轰碎半边身子的影像重复了千百遍,每一遍都配着那段冰冷的音律,一遍一遍地往祂脑子里钻。
“烦人的蝼蚁......!!“
吞星第一次当着谭行的面,咆哮出声。
声音里那层高高在上的从容剥落殆尽,只剩下被激怒后翻涌的暴戾。
祂双臂猛地向两侧张开,黑洞漩涡骤然收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漆黑小球,下一瞬......轰然膨胀!
吞星的身体在膨胀的漩涡中心弓起,像一只被激怒的巨兽弓起了脊背。
整座角斗场的地面、穹顶、所有战魂虚影,都在那一瞬间被吞噬之力拉扯着朝漩涡中心滑去。
幻术碎了,音律断了,那些“摸不着“的精神力和声波被黑洞漩涡以蛮横的姿态一口吞净,漩涡表面翻涌着暗色的波涛,体积比刚才膨胀了整整一倍,遮住了半边天穹。
吞星的气息再度暴涨。
可谭行看得很清楚。
祂的眉心,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抽搐。
那丝饱胀感,更明显了。
谭行的目光从吞星眉心的抽搐上扫过,眼底那两团战火猛地一沉。
“吞吧。“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吞吧!我看你能吞多少。“
话音落下,武斗虚影的形态再度变化,从幻术音律的缥缈形态骤然凝实。
无数兵刃的虚影从巨像体内浮现而出,像一座兵器库在虚空中被整个掀翻,千百件冷兵器的轮廓同时显现。
烈阳双刀,刀身上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马乙雄持刀劈斩时那份烈烈如骄阳的灼热感扑面而来。
雷纹古剑,剑身上布满雷纹刻印,张玄真当年一剑引动九霄雷落时那道紫色的剑光,此刻在虚影中重新绽放。
韦正的刀,简朴、直接、没有任何花哨,可每一刀劈下去都像在砍断命运的绳索。
虎子的大戟,粗犷、沉重、每一击都带着少年人那种横冲直撞的莽劲和舍我其谁的豪气。
邓威的大剑,剑刃宽厚如门板,劈砍间带着山岳倾塌的重量感。
谷厉轩的枪,枪尖点地时破风声如一记惊雷,枪出如龙时那一点寒芒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卓胜的剑,卓婉清的剑,两柄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一刚一柔,一疾一徐,像一对在风中起舞的飞鸟。
还有更多。
谭行看见了万俟钧的刀,看见了尹敛,荆夜的匕首,看见了瞿同尘的双锏,看见了永战天王那杆恐怖战戟.....
他看见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使用冷兵器的人,每一个人挥出手中兵器时那独一无二的姿态、角度、呼吸节奏、精神意志。
那些画面,那些杀伐记忆,像千百条河流汇入大海一样涌入武斗虚影之中。
最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谭行自己。
那个从第一次握刀时手都在发抖的少年,一路浴血厮杀至今,刀身上沾过异兽的血、异族的血、甚至他自己的血,刀锋砍卷了再磨,磨钝了再换,可他从来没有松开过手中的刀。
那个谭行,站在所有身影的中央,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瞬间,原本插在地上的血浮屠发出嗡鸣,血色煞光从血浮屠刀锋上猛地窜起,凝成一道笔直的血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武斗虚影中所有兵器的意象一口吞入其中!
烈阳双刀的金焰融了进去。
雷纹古剑的紫电融了进去。
韦正的刀意、虎子的莽、邓威的重、谷厉轩的快、卓胜卓婉清的剑韵......所有的一切,全部融入血浮屠那一道冲天血光之中。
刀身上,无数兵器的虚影交错流转,刀中有剑,剑中有戟,戟中藏枪......
谭行抬手。
血浮屠从地上震出,落入掌心的瞬间发出龙吟般的刀鸣,响彻整座角斗场。
武斗虚影在他身后完全凝实,那尊巨像双臂高举,所有杀伐之象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谭行手中的血浮屠之上。
谭行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血的腥味和归墟真元的灼烫。
他举起刀。
刀势起。
那一刻,谭行的脑海中再无其他念头。
只有一刀。
这一刀里,没有火焰、没有雷光、没有冰霜、没有幻术、没有音律。什么都没有。
它只是一刀。
可它是谭行这辈子见过的、学过的、感受过的、所有杀伐之术熔于一炉之后,淬炼出的唯一一刀。
是他有生以来最强的一刀。
刀锋落下。
血浮屠上那道血色光柱撕裂虚空,像从九天之上倒灌下来的血河,裹挟着谭行这一生所有的杀伐记忆、所有的战意、所有被打碎又重新爬起来的倔强,朝着吞星劈去。
弑神一刀。
吞星抬起头。
祂那双永远傲慢的双眸,在刀光落下的瞬间,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祂能感受到,祂的吞噬本源显化的黑洞漩涡在吞噬了谭行千万道杀伐之力后,终于抵达了极限。
那是祂漫长的神祇生涯中,从未有过的一刻。
祂的胃囊......那容纳万物、噬尽星辰的无底深渊......此刻像是被塞进了一颗即将坍缩的恒星。
炽白的刀光在漩涡中心纵横交错,劈、斩、剐、削,每一条刀痕都在漩涡内壁撕裂出不可愈合的创口,而那些创口里涌出的不是能量,是祂自身的本源。
吞星发出一声哀嚎,双臂疯狂地想要控制出那团膨胀到变形的黑洞,可手掌刚一触上漩涡边缘,就被内部炸裂的万象刀意绞出蛛网般的裂纹。
“不......!”
轰!!!
整片黑洞漩涡从内部炸开。
吞噬了亿万生灵、吞噬了无数真元、吞噬了一切它想要吞噬的东西之后,它终于像一个吞下了整座山岳的巨蟒,被撑破了肚皮。
暗色的能量碎片向四面八方炸裂,每一块碎片都在虚空中拖出一条扭曲的黑色尾痕,撞在血神角斗场的石柱上,撞出密集的龟裂纹路,撞在血色天穹上,撞出比蛛网更密集的裂痕。
角斗场在摇晃。
天穹在摇晃。
整个星墓战场的外围虚空都在承受这一记爆炸的余波,发出一声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战魂虚影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许多战魂的身体在冲击中被撕裂成碎片,可它们残存的面容上没有痛苦,只有狂喜。
它们在笑。
它们残破的嘴唇咧到极限,无声地、嘶哑地、疯狂地笑着,像一群等待了千年的观众终于看到了最完美的谢幕。
吞星的身躯被震得踉跄后退,黑曜石般的躯壳上裂纹蔓延如蛛网,左臂从肩头炸碎,暗色碎片四散飘飞。
胸口的吞噬纹路被余波烧得焦黑、卷曲、一块块剥落,露出了祂内部空洞的吞噬本源。
祂想张口,喉咙里喷出来的却只有暗色的浓雾,那些被震散的吞噬本源像血一样从祂嘴里涌出来,带着刺耳的嘶嘶声。
而就在这团浓雾尚未散尽的刹那......
谭行动了。
快。
吞星的视线还停留在爆炸的残光中,那双碎裂的眼眸来不及聚焦......因为谭行的速度快到超出了祂神念的捕捉上限。
武斗虚影在谭行身后轰然舒展,那尊巨人双臂高高扬起,在虚空中凝聚出一柄比血浮屠大上百倍的光刃虚影。
光刃上没有火焰、没有雷光、没有冰霜,只有一种纯粹的、被无数杀伐之术锻造到极致的“斩”。
谭行握刀。
血浮屠与武斗虚影的光刃合一,刀锋抵上吞星颈部的瞬间,吞星瞳孔骤缩。
祂想张口吞噬,可吞噬漩涡已碎;
祂想抬手格挡,可双臂早就破碎;
祂想动用体内仅存的本源之力防御,可那些本源在方才的爆炸中被震成了散乱的光雾。
此刻的吞星,祂只能看着。
看着那柄刀从祂颈部的裂纹正中切进去,像一柄烧红的铁刀切入冻裂的琥珀,发出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咔。
刀刃过颈,毫无滞涩。
吞星的头颅沿着光滑的断面滑落,在半空中翻转半圈。
那颗黑曜石般的头颅上,碎裂的神瞳深处竟还残存着一丝未来得及散尽的意识......祂看见了自己的无头躯体,看见双膝正在弯曲,即将跪倒在那片染血的石板上。
但头颅尚未触地。
一只满是血污与伤口的手掌已经横空探来,五指猛地扣紧,指节几乎嵌入吞星的颅骨断面。
暗色雾气从断面嗤嗤溢出,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手背,皮肉瞬间焦黑翻卷,滋滋作响,空气中炸开一股焦臭味。
谭行眉头都没动一下。
余波仍在翻滚,暗色碎片暴雨般撞向他身后的武斗虚影......那道虚影通体流转杀伐之象,刀枪剑戟的铭纹层层亮起,碎片触之即碎,绞成齑粉,半点近不得身。
吞星的无头躯体终于跪了下去。
双膝砸进石板,碎屑四溅。
颈部的断面像一口枯竭的井,黑雾汩汩冒出,神躯仍在震颤,摇摇欲坠,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谭行一脚踩在祂的脊椎上,将残躯彻底踏进碎石之中。
石板龟裂下陷,蛛网状的裂纹以他脚底为中心蔓延八方,吞星的神躯嵌进凹坑,像一尊倒塌的神像被踏进了泥土里。
他缓缓低头,目光穿透猩红的血雾,与掌中那颗头颅里正在熄灭的眼瞳对视。
那双碎裂的神瞳里还剩一簇火。
不甘、愤怒、无法置信。
残存的意识像油尽灯枯的残烛,嘴唇翕动着,试图挤出最后一句狠话,一句诅咒,一句哪怕死后也要刻进他命里的恶毒烙印......
谭行他就那么盯着那颗头颅。
一息。
两息。
直到那簇火彻底暗下去,灰败,空洞,再没有半点回光。
吞星弥撒......这尊在异域被星灵异族供奉千年的原初侍神......陨落了。
谭行五指收紧,攥住颅骨,举过头顶。
暗雾残留在掌心灼烧血肉,滋滋作响,皮肉翻卷,白骨隐现。
他没松手,甚至没皱一下眉。
那种痛,是甜的。
嘴角裂开。
先是低沉的喉音,像猛兽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雷鸣;
然后炸裂成大笑,滚烫,癫狂,肆无忌惮。
像灌下一口烈酒,从喉咙一路剖进五脏六腑,灼得每一条神经都在痉挛、在尖叫、在狂欢。
那是活生生的,滚烫滚烫的,胜者的滋味。
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人,才认得这味道。
他又一次爬出来了。
他,谭行,又一次,赢了!
这一次,他亲手剁下一尊上位邪神的头颅。
他猛地昂首,狂啸穿云。
虎口撕裂,血线顺着腕骨淌下,砸在龟裂的地面上,炸成一朵朵细碎的血花,溅上靴面,溅上神骸。
“上天入地......”
声如洪钟炸裂,撕开血神角斗场低垂的穹顶,撞碎星墓战场上空翻涌的暗云。
“......唯我独尊!”
最后一个字落地,天地失声。
角斗场观众席上,万千战魂虚影齐齐沉默。
下方星墓战场,星墓战场上无论是联邦的钢铁洪流,还是星灵异族的狰狞大军,此刻都化为了一尊尊凝固的雕塑。
刀锋悬在半空,炮火哑在膛口。
所有目光被一道力量拧紧,拧向那个方向......
那道浑身浸透神血、脚踩神骸、仰天大笑的身影。
那是联邦最年轻的中校,是手刃神明的人。
那声声笑声在血与火交织的角斗场中来回冲撞,像一柄烧红的烙铁,把这一幕烙进每一双眼睛里,烫进每一条震颤的神经末梢。
他们知道。
余生还长,战场无尽。
但这一眼。
这一笑。
这一个浴血而立的背影......已足够他们用一辈子去记得。
少年英杰,不外如是。
战争沉寂了片刻。
不是声音消失了。
而是那片战场上的一切声音,都被天上那个浑身浴血的背影压了下去。
然后,像一锅烧到极限的油终于溅进了水......
炸了。
最先炸开的是星灵异族。
吞星弥撒陨落的那一刻,千万星灵异族的脑域深处同时传来一声碎裂的悲鸣。
那是神之烙印崩解的余波。
前排那些举着骨刃正要冲锋的重甲星灵,忽然像被抽走了脊梁,双膝一软,扑通跪进血泥里。
骨刃脱手砸在地上,沉闷的钝响此起彼伏,像是给他们那位陨落的神灵敲响的丧钟。
他们空洞的眼瞳里映着天穹上那具无头的尸体,嘴唇翕动,发出不成调的哀嚎......像狼群的幼崽在洞穴深处呼唤永远不会回来的母兽。
“神……死了……”
“我们的神……死了……”
一个身披青铜战甲、头戴翎冠的星灵祭司瘫坐在地,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锋利的指甲抓破额头的鳞片,鲜血混着透明的泪液淌下来。
他胸前的星灵图腾从正中央裂开,暗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泄出,噗嗤一声彻底暗了下去,像一只被捅破的气球,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后排的星灵弓手扔掉了长弓。
那些弓臂上缠着它们亲手编织的咒纹藤蔓,每一根藤蔓里都浸透了它们一辈子的信仰。
此刻藤蔓枯萎卷曲,从弓臂上簌簌脱落,像干涸的血管从皮肉上剥离。
无数星灵异族跪在地上,面朝天穹,呜咽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翻涌、叠加、共振,最后汇成一片撕裂耳膜的哭嚎。
“为什么......!”
“父亲!父亲!您不要离去......!”
“不要丢下我们......!”
有的匍匐下去,额头砸进血泥里,肩膀剧烈耸动,胸腔里压出的哭声嘶哑而破碎,像濒死的兽用最后的力气刨自己的坟。
而联邦的战士们,在经历了片刻的呆滞后......
沸腾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个扛着霰弹枪的王卫老兵,胸前装甲嵌着三块焦黑的弹痕,左臂软软垂着,显然是脱了臼。
他看见那尊星灵祭司瘫坐在地抱头哀嚎,二话不说抬脚就踹。
靴底正中那祭司的面门,闷响一声,祭司后仰翻倒。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王卫老兵已经一脚踩住他的胸口,霰弹枪抵住额头。
“哭?”
老兵咧嘴,露出一脸狰狞的笑容:
“你他娘的现在知道哭了?刚才你丫不是挺狂吗?”
扣动扳机。
轰。
那个星灵异族吉斯头颅爆碎。
一只举着光矛的星灵战士从背后扑来,矛尖直指老兵的背心。
矛尖距离他的脊椎还有两尺......一支通体漆黑的箭矢从三十步外飞来,正中那星灵战士的脖子。
罡气箭矢贯穿颈骨,带着一蓬暗色的血钉进后方的碎石堆里。
那星灵族战士喉咙发出咕噜一声,光矛脱手,人向前栽倒,正好趴在老兵脚边。
老兵回头,看见二十步外一个端着灵能弩机的年轻联邦士兵,咧嘴冲他竖了个拇指。
那年轻士兵的右手还在发抖......拉弦拉得太猛、射得太快留下的后遗症......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火光在里面噼啪炸响。
“干得漂亮,小子!”
老兵吼了一声,转身冲进密密麻麻的跪地星灵群中。
枪托裹挟着罡气抡圆了砸碎一颗头颅,枪管抵着胸膛轰穿一副甲胄。
身后,更多的联邦战士醒过神来。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吼出了那个名字。
“谭行!!!”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那声音像野火燎原,从巡游序列的阵地蔓延到集团军的装甲防线,从东侧裂谷扫到西侧高坡,一声叠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到最后整片星墓战场之上只剩下一个名字在回荡:
“谭行!!”
“谭行!!”
“他娘的看见没有!老子这边的中校宰了个神!你们那边呢!”
一个满身是血的联邦通讯兵蹲在掩体后面,狂笑着对加密频道喊: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星灵族的邪神没了!被谭行中校砍了头!头现在还在他手里攥着呢!你听见了没有?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操他妈的这太吵了......反正就是赢了!!”
战场南侧,某处低洼的弹坑里。
“卧槽!卧槽!真不愧是谭老大啊.....宰了一尊上位邪神!上位啊!我操!我真是操了!”
苏回猫在弹坑边缘,百米开外,一柄飞剑正从星灵斥候的肋下缓缓拔出,带出一蓬紫黑色的灵血。
他抬手一招,飞剑嗡鸣而归,剑身上血线未干。
可他压根没心思看剑,猛地扭过头,盯着身后那道高大身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激动的语无伦次。
谭虎单膝跪在弹坑里,浑身战甲早已不成样子,鳞片状的血痂叠着凹痕,左肩护甲碎了大半,露出底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爪伤......星灵的利爪撕裂皮肉,边缘泛着淡淡的邪能灼痕。
血顺着胳膊淌下来,在指尖聚成一颗饱满的血珠,啪嗒一声,砸进脚下湿黏的泥土里。
可他根本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他仰着脖子,目光穿过头顶翻涌的硝烟与血幕,死死钉在天穹之上那道沐浴神血的身影上。
整张脸涨得通红,喉结上下滚了两滚,胸腔剧烈起伏,像是随时要炸开。
“老大!你真牛逼!!”
谭虎猛地一拳砸在地上,弹坑边缘的碎石簌簌震落,几块小石子弹起来崩在他腿甲上,他浑然不觉。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浑身骨骼噼啪一阵连响,左肩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开更大,血直接涌了出来,顺着臂甲缝隙淌成一条细流。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天上那道身影,眼眶发红,牙关咬得咯咯响。
然后嘴角猛地一抽。
他忽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老大!!你就没有自己的装逼语录吗?!干嘛抢我的词啊......那是我想的!我的啊!"
声音炸开在弹坑里,震得苏回耳膜嗡嗡响。
苏回一愣,随即笑得牙不见眼,飞剑差点没拿稳:
“你他娘的还在意这个?谭老大剁了个神!上位邪神!那可是上位邪神啊!!”
谭虎咧嘴一笑,伸出右手。
苏回会意,一把拽住,借力从弹坑边跃了下来。
两人并肩站在血泥里,靴底踩碎一根星灵的断肢,汁液溅开。
他们仰头看着天穹之上那道浑身浴血、单手攥着一颗神首的背影,那道身影悬在天幕中央,威风凛凛。
谭虎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弯腰捡起脚边的大戟,戟刃上还嵌着星灵甲胄的碎屑。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戟刃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走。"
苏回收了笑,甩了甩飞剑上的血,剑身嗡鸣作响:
"去哪?"
谭虎目光扫过前方......
溃散的星灵大军,那些曾经狂热得嘶吼冲锋、满口嚎着神谕的异族战士,此刻正在四散奔逃。
有的跪在地上抱着头颅哀嚎,有的丢了武器连滚带爬往后撤,有的被同伴撞倒在地,来不及爬起来就被踩断了脊椎。
整片阵列,像被一把烧红的热刀劈开的冻油,裂得一塌糊涂。
谭虎嘴角缓缓翘起一个弧度,像一头终于闻到血腥味的猛兽,瞳孔里映着溃兵的火光。
"老大干完活了。"
他攥紧戟杆,骨节发白。
"轮到我们了。"
他提着战刀朝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一片焦土。
"这些异族杂碎,跪也跪过了,哭也哭过了,该上路了。"
苏回嗷了一嗓子,率先蹿出弹坑,飞剑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噗!"钉进一只星灵斥候的后颈,剑尖从前喉穿出,带出一蓬紫血。
尸体踉跄两步,扑倒在地。
谭虎紧随其后,大戟拖在身侧,刃口刮过地面,"刺啦......"一串火星四溅,一路拖出一条灼亮的轨迹,在焦黑的大地上醒目得像条伤口。
溃兵们回头看见那柄拖在地上的戟刃,瞳孔骤缩,跑得更快了。
可来不及了。
天穹之上......
谭行背对众生,浴血而立。
他左手下垂,五指间嵌着那颗神首,指节攥得发白,神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往下坠。
头发被血黏成绺贴在额前,疲惫与兴奋在眼底交织,像两道暗流撞在一起,翻滚着灼人的光。
整片星墓战场,彻底炸了。
联邦战士的战吼从四面八方涌起,像潮水漫过堤坝,一浪盖过一浪,硬生生把星灵的溃哭压了下去。
有人举着刀仰天长啸,有人跪在地上捶胸咆哮,有人冲进溃兵里挥砍,刀刀见血。
紧接着......
血神角斗场那层笼罩天地的血色光幕骤然崩碎。
"喀啦......"
像一面巨镜被锤子砸中心,裂纹从穹顶正中央炸开,迅速蔓延至四面八方,然后整个光幕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屑,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像一场猩红色的雪。
谭行的身形,从穹顶骤然下落。
然后......
吞星那具无头的庞大神尸,轰然坠地。
"轰......!!!!"
大地震颤。
冲击波掀起环形尘埃,卷过整片战场,把所有人的嘶吼和刀鸣都压了一瞬。
碎石、断肢、残甲被气浪裹挟着抛向四面八方,砸在地上"噗噗"作响。
尘埃漫天。
烟尘里,谭虎和苏回同时停步,回头。
远处......
那道身影落在尘埃中央,一脚踩在那具无头神尸的胸腔上,靴底压碎残留的甲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另一只手仍攥着那颗神首,举在身侧,高高扬起。
尘埃缓缓沉降。
日光从裂开的穹顶洒下来,落在那道身影肩上。
满目疮痍之中,他站在那儿,好似人间之神!
....
但这幅情景,落在秦怀化眼里,万千复杂情绪只混成一句:
"谭行!!!"
"我!C!你!M!!!"
......
未完待续!(学下老表!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