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西风起 (第1/2页)
1907年9月15日,的里雅斯特
这一天,风终于对了。
保罗凌晨四点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心跳。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稳稳的,没有一丝乱流。他伸出手,感受风的温度。西风。二级。从东边吹来,往西边去。正是他等了半年的风。
他爬起来,穿上飞行服。皮夹克、皮裤子、皮帽子、风镜。皮衣是他自己缝的,用马尔科从沉船上拆下来的皮料,针脚很粗,但结实。他走出营房,走到机库前。飞机已经推出来了,停在空地上。蒙布上沾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三台发动机静静地趴在机翼下面,螺旋桨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转动,像是急着要起飞。
雅各布站在机库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保罗,一杯自己端着。
“喝一杯。喝了,就不紧张了。”
保罗接过去,喝了一口。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科恩先生,您紧张吗?”
“不紧张。”
“您在撒谎。您的手在抖。”
雅各布把手插进口袋里。“好了。”
保罗笑了。“您每次都这样。手抖,说不紧张。嘴硬。”
“嘴不硬。手硬。”
他们站在飞机旁边,喝着咖啡,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有点假,像一幅画。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科恩先生,”保罗说,“您真的跟我去?”
“真的。说了去,就去。”
“那您坐哪?”
“坐你腿上。”
保罗笑了。“您瘦。坐得下。”
雅各布放下杯子,爬进飞机。后排座位上坐着伊洛娜和施密特,前排是莱奥。他看了看,前排两个座位,莱奥坐了一个,另一个空着。但那是保罗的座位。他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后排,挤在伊洛娜和施密特中间。
“挤。”他说。
“忍一下。飞起来就不挤了。”伊洛娜说。
“飞起来更挤。风大,人贴人。”
“那您贴着我。我不怕。”
雅各布笑了。“好。我贴着你。”
莱奥坐在前排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他的腿疼,但没吭声。他手里拿着那枚海鸥胸针,蓝宝石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蓝光。他把胸针别在衣领上,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莱奥叔叔,您准备好了吗?”保罗坐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
“好了。”
“您怕吗?”
“不怕。”
“您的手在抖。”
莱奥把手放在膝盖上。“好了。”
保罗笑了。“您跟我父亲一样。”
“哪里一样?”
“不会说好听的。但说的是真的。”
莱奥睁开眼睛,看着保罗。“你父亲是个好人。”
“您见过他?”
“没见过。但雅各布见过。他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好人不长命。”
保罗低下头,看着方向盘。“我活到现在了。三十二岁。不算长,也不算短。”
“你会活更久。你还要飞美国。”
“对。还要飞美国。”
施密特坐在后排,屁股卡在座位里,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他减到了七十八公斤,但座位还是小。他缩了缩肚子,让膝盖松快一点。
“施密特叔叔,您挤吗?”保罗回头问。
“不挤。刚好。”
“您在撒谎。您的脸都红了。”
“那是风吹的。还没起飞,就有风?”
保罗笑了。“那是您胖。”
“不是胖。是肌肉。”
伊洛娜坐在施密特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她要在飞机上写——写飞越大西洋的感受。她从没飞过这么远,从没离开过欧洲。她看着窗外,海很蓝,蓝得让人想哭。
“伊洛娜姐姐,您怕吗?”保罗问。
“不怕。”
“您的手在抖。”
伊洛娜把手放在笔记本上。“好了。”
保罗笑了。“您跟莱奥叔叔一样。”
“哪里一样?”
“手抖,说不怕。”
伊洛娜笑了。“对。手抖,说不怕。”
雅各布坐在后排中间,左边是伊洛娜,右边是施密特。他瘦,挤得下。他手里没有咖啡杯,只有一颗咖啡豆,放在口袋里。他说,带上咖啡豆,就能煮出好咖啡。美国也有咖啡豆,但没他的好。
“科恩先生,您准备好了吗?”保罗问。
“好了。”
“您怕吗?”
“不怕。”
“您的手在抖?”
雅各布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伸给保罗看。不抖。
“您怎么不抖?”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飞。我飞了很多次了。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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