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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当面对质,曲阜县令佐证

第115章 当面对质,曲阜县令佐证 (第2/2页)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烧开了的水一样翻涌着。
  
  有人开始高声附和,有人开始骂娘,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开始攥着拳头往高台的方向挤。
  
  那些平日里在茶馆里、在酒楼上、在城门边闲聊时说过的话,此刻被更真实的情感和场景点燃,变得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滚烫。
  
  最能体谅、理解、共情百姓的,永远都是百姓。
  
  此刻这些曲阜百姓所说的遭遇,又何尝不会是他们将来的遭遇呢?
  
  如果他们不帮这些曲阜百姓讨回一个公道的话,那么将来他们如果遇到这些事情,谁又给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渐渐的,四周百姓的目光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起初只是好奇、是围观、是看热闹,但现在,他们看向那些孔家子弟的目光里,多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冷意,一种恨意,一种像是看着自己多年积压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的靶子时的复杂情绪。
  
  孔家的百余名子弟站在右侧高台上,他们的身影被成千上万道目光穿透,像是站在一堵无形的墙前,退无可退,躲无可躲。
  
  孔闻韶的额头还贴着红毡,但他的眼角能看到下方那些仰起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写着的东西,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那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像是一条蛇缠住了他的脖子,越收越紧。
  
  他身后那些孔家子弟的啜泣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孔闻毅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双手撑着红毡的边缘,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抽空了支撑的泥塑。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也早已没了方才那种微微挺直的姿态,有的低着头不敢看台下,有的用手捂着脸不敢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有的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
  
  那些平日里在曲阜城里横行霸道的面孔,此刻只剩下同一副表情,恐惧,彻骨的、从里到外的、压都压不住的恐惧。
  
  “曲阜县令何在——!“
  
  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沉、更稳,像是一块铁锭从高处落下,砸在钢板上。
  
  他的目光从那些曲阜百姓身上移开,扫过广场上成千上万张面孔,然后落在人群后方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身影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曲阜县令何在?“
  
  曲阜县令杨德明站在广场边缘,被两个锦衣卫夹着。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膝盖就软了,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
  
  旁边的锦衣卫扶住了他的胳膊,他才没有直接跪下去,但那双平日里在曲阜县衙里端坐着审案的腿,已经抖得快要站不住了。
  
  他被人从人群中推出来,沿着一条临时清理出来的通道,一步一步地走向高台的方向。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靴底碰触到青砖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他的官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走到高台前面的时候,双腿已经软得快要支撑不住了,几乎是被锦衣卫架着才勉强站住了脚。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高台上的皇帝,也不敢看那些曲阜百姓,甚至不敢看周围那些京城百姓的目光。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冬天的井水,表面看不到一丝波澜,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冷。
  
  “杨德明,你是曲阜县令,管辖曲阜一方百姓。”
  
  “朕问你——这上百名曲阜百姓上京告状,控诉孔家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凌虐百姓、私设公堂、先斩后奏,甚至斩而不奏。”
  
  “他们的这些状纸,你可曾收到过?孔家这些年来做的那些事,你可知道?“
  
  杨德明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脚尖前面那块青砖,像是要从那砖缝里找出一句能够救自己的话来。
  
  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在县衙里背得滚瓜烂熟的应对词,此刻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不知“,但那三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下,在皇帝亲自开口询问的情况下,在他身边那些曲阜百姓正用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看着他,他说“不知道“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他的沉默让广场上的空气更加凝重了,台下开始有人低声议论,那些声音像是被风吹动的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朱厚照看着杨德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想必你也清楚。“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杨德明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膝盖一软,终于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曲阜当地的百姓还没有死光,如果真的发生过这些事情,那么朕想要找到尚且活着的证人也并不困难。“
  
  朱厚照的第二句话接得极快,快得像是一把刀的刀锋划过水面,连水花都没来得及溅起就已经过去了。
  
  杨德明的身体猛地一震,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比刚才更响的闷响。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已经被逼到绝路上之后才有的、破罐子破摔的沙哑:“回、回陛下,臣……臣收到过。”
  
  “孔家……孔家在曲阜的所作所为,臣……臣确实知晓。“
  
  他说出“知晓“两个字的时候,整个广场安静得像是能听到太液池水面上的风声。
  
  成千上万双眼睛同时汇聚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鄙夷,有仇恨,还有一种“终于有人说了实话“的如释重负。
  
  朱厚照继续冷声询问:“除了这些上京告御状的百姓所控诉的事情之外,孔家还有其他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凌虐百姓、私设公堂、先斩后奏,甚至斩而不奏的事情?“
  
  他停了停,像是在给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道:“知道的都说出来,但凡隐瞒半分,罪同欺君。“
  
  “罪同欺君“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杨德明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他的额头还贴着青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冷汗,那些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流进官服的里衬,黏糊糊的,但他顾不上那种不适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那片刻的沉默里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重新过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孔家在曲阜的恶行,远不止方才那些百姓所说的那些。”
  
  “他们在城西私设了一处地牢,说是'惩戒不驯之民',关过的人少说也有上百个。有的人关几天就放了,有的人关了几个月,有的人……再也没出来过。“
  
  杨德明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了:“弘治十五年的时候,有一个姓赵的农户因为不肯把地卖给孔家,被孔家的家丁打断了两条腿,抬回村的时候已经是废人了。”
  
  “他儿子不服气,去县衙告状,状纸递到微臣手里,微臣还没来得及处理,当天夜里那个赵家的儿子就被人从家里带走了。”
  
  “后来有人在一口枯井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孔家人说'系失足坠井',案子就结了。“
  
  “还有孔家的庄田,那根本就不是孔家的田。”
  
  “孔家在曲阜城外有几千亩地,大部分都是强占来的。他们用各种名目——风水有碍、龙脉所系、孔府祭祀所需——把百姓的地一块一块地收走。”
  
  “给的钱少得可怜,有时候连一百文钱的价钱都给不到。“
  
  “还有那个'孔春税',陛下,那根本就不是朝廷的赋税,是孔府自己加的。”
  
  “每年春秋两季,孔府派人下乡'收税',每亩地加收两斗,收不上来就搬东西、牵牲口、锁人。有时候连人家的房梁都拆了拉走,说是'抵税'。“
  
  “微臣私下算过,他们每年从'孔春税'里收上来的粮食,少说也有几十万石。那些粮食去了哪里?微臣不知道,但微臣知道——曲阜城里的粮价,一年比一年高。“
  
  杨德明一口气说了很多,每一件事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被翻出来的旧账本,纸页已经发黄,字迹已经模糊,但那些事本身却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的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他说完之后,整个广场安静了很久。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台上台下所有人。
  
  他看到那些百姓攥紧的拳头、那些百姓咬住的嘴唇、那些百姓的泪水和恨意,然后最后落在杨德明身上:
  
  “你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杨德明再次把头磕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臣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沙哑而决绝,像是在用那句话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用那句话来抵消自己这些年积压下来的所有愧疚。
  
  朱厚照的目光从杨德明身上移开,落在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身上。
  
  衍圣公孔闻韶跪在红毡上,额头紧紧贴着毡面,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身后那百余名孔家子弟已经瘫倒了一片,有的彻底软在地上,有的伏在同伴的背上,有的捂着自己的脸不敢看任何人。
  
  那些平日里在曲阜城里横行霸道、仗着孔家的名头为非作歹的孔氏子弟,此刻像是同时被抽走了骨架和底气,只剩下一滩滩瘫软在高台上的人形。
  
  此刻他们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完了,这下子孔家真的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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