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无名城消散 (第1/2页)
晨光落进靖安城时,后井外的阴气终于散了。
有人推开门,看见自家门槛上积了一层黑灰。
有人发现昨夜死死贴住门板的镇魂符,不知何时已经烧成了白纸。
还有人抱着孩子站在院中,望着天上久违的太阳,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后井废墟里,贺青带人重新布下警戒。
夜巡司还活着的巡人不多。
大半身上都有伤。
有人缠着绷带搬石头,有人守在阵柱边,一遍遍清理被阴气腐蚀的阵纹。那几盏刚刚重新点燃的镇魂灯并不稳定,火苗被风一吹,就会压得只剩一粒豆大的红点。
贺青没有离开。
他抱着司主令,站在后井前,一动不动。
井上的名字已经沉了下去。
只有黑棺钉留下的那一点白痕,钉在两块井石之间。贺远山的命火和沈知夜的魂光都不见了,只剩一丝极淡的余温,隔着石头贴在掌心上。
贺青伸手按了一会儿。
“司主。”
一名年轻巡人走过来,欲言又止。
贺青收回手。
“我还不是司主。”
那巡人低头道:“林司主将司主令交给您了。”
“他没说让我接任。”
“可现在夜巡司……”
贺青打断他。
“先清点伤亡。”
“镇魂阵柱能修几根修几根。城内所有阴气异常的地方都要查,阴祠会没死绝,别松懈。”
年轻巡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贺巡人。”
贺青抬眼。
“后井……真封住了吗?”
这个问题,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过。
没人能给出准确答复。
井下压着无面阴神残躯,也压着林守拙和薛成。封印是靠一城镇魂阵、死者的名字,还有活人拿命撑起来的。
它能撑多久,谁都不知道。
贺青看向井口。
“封住了。”
他顿了一下。
“至少现在封住了。”
年轻巡人像是得到了答案,点点头,快步跑远。
贺青站在原地,许久后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司主令。
令牌很沉。
沉得像一座城。
“我爹当年拿着它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沉?”
没人回答。
只有后井深处,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叮。
像有人在井下晃了一下镇魂铃。
贺青猛地抬头。
再听时,什么都没有了。
---
陆砚是在一阵纸灰味里醒来的。
他躺在夜巡司临时腾出来的偏房里,身下垫着几张粗糙的草席。屋顶破了个洞,晨光从洞里落下来,正好照在他右手上。
黑棺钉摆在枕边。
钉身裂得很厉害,黑色的纹路几乎布满全身。若不是还能感到百鬼堂里那点微弱联系,陆砚甚至怀疑它已经废了。
右臂上的黑气退了一些。
皮肤仍泛着不正常的青白,手腕处还留着无面阴神咬出的痕迹。伤口边缘没有腐烂,反倒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缝住了。
宋梨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一只手搭在床沿,另一只手还攥着断亲剪。剪柄上的布条已经换过,缠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命线都没露出来。
柳禾坐在窗下。
她没有睡。
桌上摆着那本只剩封皮的阴事簿,旁边是一碗冷掉的药。柳禾正拿着毛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字。
陆砚醒来时,她刚写下一个名字。
薛成。
字迹很稳。
陆砚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他还没死。”
柳禾笔尖一顿。
“我知道。”
“那你记他做什么?”
“不是记死账。”
柳禾将纸翻过去。
背面写着另一行字。
**靖安夜巡司原掌事薛成,入井镇守,待审。**
陆砚沉默片刻。
“你这簿子没了,还能记?”
柳禾抬头。
“簿子不是没了。”
她摸了摸空白的封皮。
“只是里面的名字都落在后井了。”
“我想写的时候,纸会自己翻出来。”
她说着,将那张纸收进簿中。
纸页没有留下。
落进封皮的一瞬,便像被水浸透一样融了进去。
柳禾道:
“这大概就是封鬼簿。”
陆砚看着她。
“代价呢?”
柳禾没回答。
陆砚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
那里原本有一条黑色的“柳”字痕迹,此刻已经淡得只剩一层浅灰。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用自己的名字作为落锁印,封住了无名城和神井。
不是没有代价。
“名字淡了多少?”陆砚问。
柳禾将袖口拉下来。
“没多少。”
“柳禾。”
“真没多少。”
“你每说一次没多少,事情就不会小。”
柳禾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
“我现在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封鬼。”
“封一次,名字就会少一点。”
“少到什么程度?”
“少到最后,别人记不住我。”
陆砚皱起眉。
柳禾却笑了笑。
“也不是现在。”
“而且我试过了,普通的游魂、怨魂,用不着我自己的名字。只要知道它们的死名,就能先写进簿里。”
“真遇到厉害的东西,再说。”
陆砚没接话。
他知道柳禾说得轻松。
但这世上所谓的“再说”,往往就是到那一天时,明知代价还得去做。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宋梨立刻惊醒。
她先看见陆砚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后站起来,想说话,又强忍住,最后只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醒了?”
“嗯。”
“有没有哪儿疼?”
“都疼。”
宋梨脸色一变。
陆砚又补了一句:“但还能忍。”
宋梨瞪了他一眼。
“你少说这种废话。”
门外脚步停住。
贺青推门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些的巡服,脸上的血污洗过,眼底的疲惫却一点没少。司主令被他用布包着,挂在腰间,像是不愿让人看见。
“能走吗?”他问陆砚。
“去哪?”
“无名城。”
屋里安静了一下。
柳禾猛地抬头。
“无名城怎么了?”
贺青的脸色很沉。
“城在消失。”
---
无名城不在靖安地面。
它藏在后井与阴路之间,是一座由失名者、死名和无数残缺记忆拼起来的城。
后井封死后,按理说,这座城也会被一同压进阴路。
可柳禾封井时,用的是所有被无面阴神吞去的名字。
那些名字回来了。
无名城便失去了维系它存在的根。
贺青带着他们来到夜巡司废墟后的旧祠堂。
祠堂塌了大半,神像倒在瓦砾里,头颅滚到墙角,脸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地面中央有一面破碎铜镜,是无名城留下的最后入口。
镜面原本漆黑。
此刻却泛着一片惨白。
白得没有边。
没有影。
像一张正在褪色的纸。
“还能进去?”赵铁站在镜前,脸色不太好看。
他的鬼臂已经退回人形,可从肩膀到手背,仍爬满一圈圈黑纹。每当靠近阴气重的地方,那些纹路就会微微鼓起,像皮肤下藏着另一条手臂。
“入口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贺青道。
“进去干什么?”
“把里面的人带出来。”
赵铁沉默了。
谁都知道,这句话未必做得到。
无名城中的大部分人,早已不是活人。
他们被夺走名字,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从何而来。有人死在里面,有人本就只是被阴神残念捏出来的一段记忆。
现在名字归来,他们也许会醒。
也许会散。
陆砚坐起身,伸手去拿黑棺钉。
宋梨按住他。
“你伤还没好。”
“里面有周掌事。”
“他已经死了。”
“所以才要去。”
宋梨看着他,没再拦。
她知道陆砚不是非要救谁。
有些人救不回来。
可至少该去看一眼。
柳禾抱起封鬼簿。
“我也去。”
贺青点头。
“赵铁留下。”
赵铁立刻不乐意。
“凭什么?”
“你鬼臂不稳。”
“陆砚也没好。”
“他和无名城有联系。”
“那我——”
“外面要有人守。”
贺青看了眼铜镜。
“若入口提前崩了,得有人把我们拉出来。”
赵铁骂了句脏话。
他知道贺青说得有道理。
最后只能从腰间取下一根黑铁索,缠在陆砚手腕上,又将另一端扣在自己鬼臂上。
“半个时辰。”
赵铁盯着陆砚。
“时间一到,不管你出来没出来,老子都拉。”
陆砚看了看铁索。
“你拉得动?”
“拉不动也得拉。”
“行。”
贺青率先走进铜镜。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
柳禾紧跟其后。
宋梨扶着陆砚,在他跨入镜中前,低声道:
“别逞强。”
陆砚偏头看她。
“我哪次逞强了?”
宋梨没好气地瞪他。
“每次。”
说完,她抓紧断亲剪,先一步踏进白光。
陆砚笑了一下,随即也走入镜中。
---
没有阴风。
没有鬼哭。
也没有无名城初见时那种潮湿、腐烂的霉味。
陆砚睁开眼时,脚下是一条空荡荡的长街。
街两边的铺子都在。
棺材铺、纸扎店、卖香烛的窄门面、挂着红灯笼的喜铺,还有街尽头那座没有牌匾的茶楼。
可它们正在消失。
先是颜色。
黑瓦变成灰白,灰白又变得透明。铺子的招牌上,原本模糊不清的字一个个浮出来,随即如烟一样散去。
街上飘满了纸灰。
不是烧纸留下的灰。
更像整座城正在被谁从纸上擦掉。
“这边。”柳禾忽然开口。
她手中的封鬼簿轻轻震动。
封皮上浮出一行行细字,指向长街尽头。
众人快步往前走。
走出几十步,陆砚看见街边站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菜篮,篮中有两根葱和一块豆腐。她望着自己的手,神情茫然。
“我……”
她轻声说。
“我姓什么来着?”
柳禾走过去。
封鬼簿翻开一页。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淡墨。
**靖安南巷,卖豆腐的周家媳妇,失名三十七年。**
柳禾问她:
“你是不是姓董?”
老妇人愣住。
“董?”
“你丈夫姓周,你从东桥董家嫁过来。”
老妇人手里的菜篮掉在地上。
她怔怔站了很久,忽然抬手捂住脸。
“董春花。”
“我叫董春花。”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一点点亮起来。
不是阴气。
是很淡的白光。
她终于记起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脸上的茫然消失了。她转头望向某个方向,像看见了久别的家门。
“俺也去买豆腐。”
她喃喃道。
“俺也去给我儿子做饭。”
“他最爱吃炖豆腐。”
柳禾想说什么。
老妇人却已经笑了。
“姑娘,谢谢你。”
白光散开。
董春花的身影消失在长街上。
原地只剩那只菜篮。
篮中的葱和豆腐,也慢慢化作一片白。
宋梨站在旁边,许久没动。
“她……是走了吗?”
“嗯。”柳禾道。
“去哪里?”
柳禾看着空荡荡的街。
“回她该回的地方。”
没人知道那地方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轮回。
或许是阴路尽头。
也或许只是名字被记住后,终于不必再困在这座城里。
他们继续往前。
越来越多人站在街边。
有人是老人,有人是孩子,有人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有人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
他们起初都很茫然。
然后一点点想起来。
“我叫王福生。”
“我是从北城逃出来的。”
“俺也去送过一趟棺。”
“我家在城外杨树坡。”
“我不是鬼市的货,我叫陈巧儿……”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有哭声。
有笑声。
也有人记起自己怎么死的,捂着伤口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柳禾没有停。
她一边走,一边翻封鬼簿。
遇到记得的,便叫出名字。
遇到簿中没有的,便问他们来自哪里、家中还有谁、最后记得什么。
每问出一句,封鬼簿上便多出一行字。
可这一次,那些字不会变成锁链。
只是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像替他们补上一份迟到了太久的名册。
“柳姑娘。”
陆砚忽然叫她。
柳禾回头。
陆砚示意她看前方。
长街尽头,茶楼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夜巡司掌事官服,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胸前还插着半截断裂的符钉。他坐在一张缺腿的长凳上,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