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无名城消散 (第2/2页)
是周掌事。
他曾经在无名城中一次次忘记自己是谁。
忘记靖安。
忘记夜巡司。
也忘记了自己为何会死在这里。
此刻,他抬头看见陆砚几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目光落在贺青身上。
“贺家那小子?”
贺青停住脚步。
周掌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长这么大了。”
贺青没有说话。
周掌事转头看向陆砚。
“你是陆砚?”
陆砚点头。
“是。”
“我记得你。”
周掌事皱眉。
“你小时候……是不是总躲在殡仪馆后头那棵老槐树上?”
陆砚一怔。
原身确实有这段记忆。
那时他还没被阴祠会带走,瘦得像根竹竿,常常爬到老槐树上躲人。周掌事每次路过,都会骂他两句,再扔一块糖上去。
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
周掌事怎么会记得?
“我还给过你糖。”周掌事挠了挠头,“你没接,掉地上了。”
陆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周掌事又笑。
“你那时候就不爱理人。”
他说着,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符钉。
笑容慢慢淡了。
“我想起来了。”
“后井开裂那年,我带队进无名城,想找回被吞掉的名字。”
“结果我自己先被吃了。”
“后来呢?”
贺青问。
“后来……”
周掌事想了很久。
“后来我怕。”
“我怕得不敢往前走。”
“我听见下面有人喊救命,可我没去。”
“我躲在这间茶楼里,等着他们一个个死。”
他抬起头,看向贺青。
“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贺青沉默。
周掌事便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
过了片刻,他端起那盏没有茶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空气。
“人死在里面,魂却留着。”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掌事,得管点什么。”
“可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他笑了一声。
“真丢人。”
贺青道:
“你叫周怀义。”
周掌事手一顿。
“周怀义?”
“怀念的怀,仁义的义。”
贺青看着他。
“靖安夜巡司第四任掌事,周怀义。”
周怀义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周怀义。”
“对。”
贺青说。
“你叫周怀义。”
周怀义坐在长凳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
胸前那根符钉化作一缕黑烟,散在风里。
他身上的官服也变得干净起来,恢复成死前的模样。
周怀义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贺青抱拳。
动作很标准。
“靖安夜巡司周怀义。”
“见过贺巡人。”
贺青回礼。
“见过周掌事。”
周怀义放下手,笑得很轻松。
“司主呢?”
贺青的手微微一僵。
“我爹入井了。”
周怀义点点头。
“远山那人,最爱逞强。”
“当年就是这样。”
他望向无名城上方越来越白的天。
“这次……大概真回不来了。”
“嗯。”
“那你呢?”
周怀义问。
贺青没有回答。
周怀义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落下时,却已经有些透明。
“别急着替谁扛。”
“你爹扛了一辈子,最后也没扛明白。”
“城里的事,大家一起办。”
“做司主的,别总把自己当棺材板。”
贺青低着头。
“我记住了。”
周怀义满意地点头。
他又看向陆砚。
“你也一样。”
陆砚抬眼。
“我?”
“活得像个人。”
周怀义说。
“别活成谁的容器,也别活成一把刀。”
“人活着,不是为了替别人去填坑。”
他笑了笑。
“这话是我现在才明白的。”
白光从他脚下升起。
周怀义的身影开始一点点散去。
他没有害怕。
反而像终于卸下压了很多年的担子。
“行了。”
“我得去找他们。”
“俺也去问问,那帮小子是不是还在背后骂我。”
贺青看着他。
“周掌事。”
周怀义回头。
“嗯?”
“名字已经记下了。”
周怀义愣了愣。
随后笑道:
“那就好。”
他化作无数细小光点,飘向无名城上方。
没有飞远。
很快便融进了那片越来越白的天。
长凳空了。
茶楼的门匾也开始褪色。
原本写着“忘归”二字的牌匾,字迹散掉,整座楼无声无息地塌成一片白灰。
“还有一个人。”宋梨轻声道。
陆砚知道她说的是谁。
纸扎老头。
他们沿着长街继续向前。
无名城已经没有完整的路了。
脚下的青石板一块块消失,走过的地方变成纯白。两侧屋舍只剩轮廓,像画在雾里的影子。
走到街尾那间纸扎铺前时,铺子还在。
门没关。
里面点着一盏小油灯。
纸扎老头坐在柜台后,正慢悠悠地扎一只纸鹤。
他今天没有穿寿衣,也没有那张惨白僵硬的脸。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头。
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缺了腿的旧眼镜,手指上沾着浆糊。
他看见陆砚进来,先看了一眼宋梨手里的断亲剪。
“这剪子还没坏?”
宋梨没好气道:
“你都没散,它怎么会坏。”
纸扎老头乐了。
“小丫头脾气不小。”
他将纸鹤最后一角折好,放在柜台上。
陆砚站在门口。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纸扎老头点头。
“我叫许福安。”
“靖安纸扎巷,许家纸扎铺第三代掌柜。”
他说着,抬眼看向陆砚。
“也是你那殡仪馆附近,给死人扎纸屋的那个老头。”
陆砚沉默。
原身记忆里,确实有这样一个人。
每逢清明、鬼节,纸扎巷的许老头都会推着小车,从殡仪馆后门路过。原身有一次替人收尸,拿不动纸钱,许老头帮过他一把。
后来原身被阴祠会掳走。
再后来,许老头也消失了。
谁都没想到,他会被困在无名城里。
“你怎么进来的?”陆砚问。
许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贪了点不该贪的东西。”
“鬼市有个客人,拿一卷能扎活人的纸换我做纸屋。”
“我年轻时好奇,接了。”
“结果扎出来的不是人,是一条通往无名城的门。”
他叹了口气。
“我一脚踏错,便在这里待了四十多年。”
“名字忘了,家也忘了。”
“只记得要守着这铺子,给进来的人扎纸。”
宋梨看着店里的纸人。
那些纸人有老有少,个个低着头,脸上没画五官。
“这些呢?”
“都是没找到名字的人。”
许福安道。
“他们走不出去,我也没本事送。”
“只能给他们扎个模样,让他们别把自己彻底忘了。”
他说完,站起身。
纸扎铺的墙壁已经变得透明。
外面的白光透进来,把他手中的纸鹤照得几乎看不见。
许福安拿起纸鹤,递给宋梨。
“你是学纸扎的?”
宋梨点头。
“嗯。”
“手挺稳。”
“还差得远。”
“差得远才好。”
许福安笑道。
“手艺这东西,越觉得自己会,越容易扎错。”
“记住,纸人可以像人,不能真当人。”
“死人可以送,不能替他活。”
宋梨接过纸鹤。
纸鹤很轻。
里面却藏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我记住了。”
许福安又看向陆砚。
他盯着陆砚看了很久。
像是在看那个多年前躲在槐树上的瘦小孩子,又像是在看眼前这个满身伤痕、手握黑棺钉的年轻人。
最后,他点了点头。
“小伙子。”
陆砚抬眼。
许福安笑得很和气。
“活得像个人。”
陆砚怔住。
周怀义刚说过类似的话。
可从许福安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叮嘱。
不是要他当英雄。
不是要他守住什么。
只是让他活得像个人。
有心,有名字,有自己想走的路。
陆砚握紧了黑棺钉。
“我会。”
许福安点点头。
“那就行。”
他转身走到纸扎铺门口。
门外已是一片白。
无名城的长街、铺子、茶楼、灯笼,都在那片白中悄然消散。
许福安没有立刻离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铺子。
柜台上堆着纸马,墙边摆着纸屋,角落里还有几张没来得及画脸的纸人。
“守了这么久。”
“也该关门了。”
他抬手。
小油灯熄灭。
纸扎铺无声散去。
许福安站在白光里,身影渐淡。
临消失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
“对了。”
“替我去纸扎巷看看。”
“我家门口那棵石榴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宋梨用力点头。
“我去看。”
“俺也去替你烧纸。”
许福安笑了。
“烧什么纸。”
“俺也去的人,哪还缺这个。”
他摆摆手。
“走了。”
白光一闪。
人没了。
纸鹤从宋梨手中飞起,绕着她转了一圈,飞向高处。
很快,也化作一点白。
无名城彻底开始崩塌。
贺青看向天色。
“该走了。”
赵铁留在外面的铁索猛地绷紧。
显然外面的人已经察觉到入口不稳。
陆砚回头望去。
长街尽头,再没有人影。
那些恢复名字的失名者,正一个个走进白光。有的独自走,有的牵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家人,有的回头看一眼城,随后笑着消散。
没有鬼哭。
没有挣扎。
像一场拖得太久的送别,终于走到了尽头。
柳禾站在原地,封鬼簿自动翻开。
一页又一页的名字浮现。
董春花。
周怀义。
许福安。
还有更多她来不及问全的人。
她想全记下来。
可无名城消散得太快。
有些光点刚刚飞起,名字便已经被白色吞没。
柳禾咬住唇,手指在纸上停住。
陆砚走到她身边。
“够了。”
“还不够。”
“他们已经记起自己了。”
“可我没记住。”
柳禾看着漫天白光。
“总有人会忘。”
“你不会。”
陆砚道。
柳禾抬头。
“你记不住所有人。”
“那就记住眼前的。”
陆砚看着白色的城。
“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
柳禾沉默许久。
最终合上封鬼簿。
“好。”
白光已经漫到脚边。
脚下的石板彻底消失。
宋梨抓住陆砚,贺青抓住柳禾。
四人沿着铁索的方向,朝来时那片逐渐缩小的镜光跑去。
身后,整座无名城坍塌成无数细碎光点。
没有巨响。
没有废墟。
它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被一片纯白轻轻覆盖。
陆砚踏出铜镜时,身后传来最后一阵纸页翻动的声音。
哗啦。
他回过头。
镜面中只剩一片白。
再没有街道。
没有铺子。
没有茶楼。
没有无名城。
赵铁用尽力气将他们拖出镜面。
下一刻,铜镜从中央裂开。
咔嚓。
碎片落地。
每一块镜片里,都映出一张短暂清晰的脸。
老人、孩子、巡人、纸扎匠、卖豆腐的妇人。
他们都在笑。
随后,镜片化作白灰。
风从破祠堂里吹过。
白灰飞出门外,飘向已经亮起来的靖安城。
柳禾站在原地,忽然翻开封鬼簿。
最后一页上,多了一行字。
没有姓名。
只有一句话。
**无名城已散,失名者归名。**
她看了很久,轻轻将书合上。
陆砚走出祠堂。
外面的太阳终于穿透云层。
后井方向,那一圈镇魂灯安静燃着。
城里传来人声、车轮声、锅铲碰撞声。
活人的日子,又开始了。
而无名城消失后,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
那白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却像替所有终于找回名字的人,留下一条干净的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