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刘师傅的客户脾气都很大 (第1/2页)
刘飞是在一片嘈杂中醒来的。
不是闹钟。他已经很久没用闹钟了——因为每天早上六点半,楼下老赵的面馆准时开火,那台用了十二年的抽油烟机会像公鸡打鸣一样“嗡”地一声启动,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子又要上班了”的悲壮。
今天有点不一样。
抽油烟机启动之后,厨房里的微波炉紧接着来了一句:“主人又忘记擦我了。”
然后冰箱接话:“你才被忘一天,我被忘了一个星期。门缝里那滩酱油你自己看看。”
电饭煲插了一句:“你们有没有发现,主人最近在减肥?他昨晚把米饭倒掉了一半。”
“那不叫减肥,”微波炉冷笑了一声,“那叫自欺欺人。”
刘飞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一句:“闭嘴。”
没有电器理他。
它们聊得很开心,完全没意识到(或者不在乎)这间屋子里有个人想睡觉。
这就是他最近的日常。不是被吵醒,是被一台话痨抽油烟机和一个毒舌微波炉的相声吵醒。而且他怀疑微波炉在模仿老赵的语气——那个“自欺欺人”的腔调,简直和老赵数落儿子时一模一样。
刘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着今天的单子。
昨天王阿姨说的那个独居老太太,电视坏了,今天得去。上午十点约好了。下午有个李快手的转单——那个同行搞不定的活,又甩给他了。说起来好笑,李快手在客户面前吹得天花乱坠,私底下遇到疑难杂症就给他打电话,语气从“刘师傅您帮帮忙”到“飞哥救命”只用了两个月。
刘飞起床,刷牙。电动牙刷果然又开始了:“刷头磨损率已达百分之七十二,建议更换。”
“知道了。”
“您上次也说知道了,三天前。”
“我说知道了。”
“好的,我会记录的。”牙刷的语气像一个被客户气到放弃治疗的客服。
刘飞把牙刷塞进嘴里,强行开始刷牙。牙刷没再说话,但刘飞能感觉到它在用一种“我不说但你等着瞧”的方式表达不满。
洗漱完下楼,陈鹏已经在店里了。
陈胖子今天状态不对。他趴在柜台上,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黄油。
“怎么了?”刘飞问。
“昨晚相亲去了。”陈鹏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呢?”
“然后人家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
“你怎么说的?”
“我说看淡金钱,才能拥抱幸福。”
刘飞沉默了两秒:“你真这么说的?”
“嗯。”
“人家没泼你水?”
“没泼。但是走的时候把奶茶带走了,说‘这杯我付了钱’。”
刘飞想笑,但忍住了。陈鹏是他店里唯一的员工,也是他唯一的朋友。这人技术一般,嘴皮子倒是利索,接电话的时候能把一台报废的洗衣机说成“尚有抢救价值”。刘飞有时候觉得,如果不是陈鹏在接单、哄客户、挡烂人,他可能早就被那些难缠的客户逼到关门了。
“今天下午李快手有个活转过来。”刘飞把工具箱放到柜台上,开始检查工具,“空调不制冷,他说他查过了,氟利昂够,压缩机工作,就是不出冷风。”
“那是什么毛病?”
“去看看才知道。”
陈鹏抬起头,忽然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飞哥,下午那个活我能跟你去不?我想学学。”
“你去了谁看店?”
“上午那个老太太的活我去看店,下午那个活我去学,行不?”
刘飞看了他一眼。陈鹏虽然技术一般,但有个优点——他是真的想学。不是想偷懒,是想把手艺学好。这一点上,刘飞愿意带他。
“行。”
陈鹏立刻来了精神,从椅子上弹起来:“那我准备一下,老太太那个电视什么毛病?”
“不知道。去了再说。”
刘飞拎着工具箱出了门。老太太住的小区离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走到小区门口时,王阿姨已经在等着了。
王阿姨六十出头,退休居委会主任,全小区就没有她不认识的人。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烫着小卷,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起来像刚从菜市场回来。
“刘师傅你来了!”王阿姨的声音自带居委会大喇叭效果,“林奶奶等你好久了,走走走,我带你去。”
刘飞跟着她走进小区。这是个老小区,楼龄至少二十年,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得像牛皮癣。绿化倒是还行,几棵老槐树把阳光切成了碎片。
“林奶奶今年七十三了,”王阿姨边走边说,“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一个人住,你看看能不能给她便宜点。”
“看情况。”刘飞说。
他不是那种随便打折的人。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手艺值这个价。但如果是真的困难,他也不会死咬着价格不放。这个分寸他自己心里有杆秤。
林奶奶家在四楼。王阿姨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还算硬朗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林奶奶比刘飞想象的要精神,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穿着件深蓝色的棉布衫。她的眼睛不大好使,眯着眼看了刘飞两秒,才认出来:“哦,修电视的师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款式。电视是台十年前的创维,四十二寸,放在一个同年代的电视柜上。旁边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眉眼温和。
刘飞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走到电视前。
“什么毛病?”他问。
“就是看不了,”林奶奶说,“前两天还好好的,昨天突然就没信号了。我按遥控器,它也不理我。”
刘飞打开电视,屏幕亮了,但显示“无信号”。他检查了一下机顶盒,电源灯亮着,但输出指示灯不亮。
“机顶盒可能有问题。”他说。
他伸手摸了一下机顶盒。
信息涌进来。
——电源板正常,但主板有虚焊,温度变化导致接触不良。
——这台机器已经连续运行了四年零三个月,从未断电。
——用户从来不关机,只用遥控器关电视,机顶盒一直处于待机状态。
——用户每次开机都在同一个时间段——晚上七点到九点。
——这台机器的散热风扇上积了厚厚的灰,转速几乎为零。
——机顶盒上方有一盆绿萝,浇水时会滴下来。
刘飞把手收回来。
虚焊的问题不难修,补焊就行。风扇需要清理。但他最在意的是那条“用户从来不关机”。不是技术问题,是习惯问题。很多老年人不太会用这些设备,只知道按遥控器开关,不知道机顶盒需要断电重启。
“能修吗?”林奶奶站在他身后,语气有些不确定。
“能修。机顶盒主板有点虚焊,散热风扇也需要清理。”刘飞站起来,“我得把机顶盒带回去修,明天送过来。”
“行行行,你带走吧。”林奶奶忽然想起什么,“多少钱?”
“一百。”
“一百?”王阿姨在旁边插嘴,“便宜点呗刘师傅,你看林奶奶这情况……”
“一百。”刘飞重复了一遍。这个价格确实低,正常修机顶盒加清理散热,他至少要收一百六。但他说了“看情况”,这就是他的情况。
林奶奶掏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数出一百块钱,递给刘飞。她的手指有些抖,但数钱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经常数。
刘飞接过钱,把机顶盒的线拔了,装进工具箱旁边的布袋里。林奶奶送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师傅,修好一点啊,我晚上就指着它了。”
刘飞脚步顿了一下。
“指着它”三个字,说得太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拜托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下楼了。
王阿姨跟着他一起下楼,走到楼下时,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刘师傅,林奶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一个人住,电视就是她的伴儿。你要是能修好就修好,实在不行……你也跟我说一声,我想办法。”
“能修好。”刘飞说。
王阿姨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什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回到店里,陈鹏正在接电话。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标准的客服腔:“姐您别急,您先把洗衣机调到脱水模式,然后听一下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出来的……对,您别怕,它不会爆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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